书房外,屋门被阖。
莲河扒窗侧耳听,里面的人声却低低的,只能听到断续的字节。
良叔也没走,在屋前小径来回踱步,远处月洞门探出两个小脑袋,正是慧觉与常柌。慧觉面色纠结,很想去与莲河一起听,但始终没迈步,常柌看他一眼,没说话。
屋内,周顾将冰饮汁向刘婥面前推了推,示意可以喝。
如良叔所说,刘婥果然哭过,但面对她却在强撑,意外有些固执。
“王妃姐姐,”刘婥浅品一口,放下杯盏,抬眼看向周顾,眸中露出几分忧伤,“多谢你还愿意见我。”
若周顾不愿见,她无法强闯,心苦便无人可诉。
“什么事?”周顾直截了当。
自拖结春船契之事后,周顾也算摸明白刘婥的性情——此人虽表面柔弱易欺,但亦能替友揽责,只可惜刘婥的友人是颜禾,对她所为又尽是敲山震虎。
之前对方拖结莫家银钱、为戏院开脱罪名,意图阻挠她,是在向她呈现其对王府及谢成说话的分量,设宴排座之事,亦是在王府暗示权威。
那时刘婥将周顾当作了应当忌惮应当震敲的“虎”,或许是想让她在回周府后再退一步,或许单纯是警防她与谢成牵联更深,但这些周顾都不想知道。
既不为同谋,她给不出那么多耐心。
刘婥见她慵懒闲坐,长眸微敛,一副不笑不怒的无谓神色,心口突酸。
周氏书铺的革新,刘婥有所耳闻,明明周顾的心力不再放在谢哥哥身上了,但她心中那抹不安始终萦绕,即便她杯弓蛇影去找他要到了承诺,仍是惶惶。
昨日,使臣的到府印证了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那道赐她为侧妃的旨意,在谢哥哥接过后,并没有转到她的手上。
他压下了!
他竟然压下了!!
刘婥脸庞渐渐染红,眸中又有湿意,她断续而难堪地说出这件事,描述其中的关节形势,端坐对席的身姿却隐隐颤抖,不堪折辱似的漏显一点弯曲,双手交叠抓握,在手背上留下深深甲痕。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索要无果,如今我甚至找不到谢哥哥的踪迹,但是使臣还在王府里啊!使臣还在!”
刘婥终于忍不住,泄出哽咽,她以袖掩面,泪朦朦去看周顾,痛苦而忐忑。
——比起谢成的拒绝言行,刘婥此刻更在意他是否会被使臣回京弹劾,欺君之罪,连府上的蚂蚁都要被赏口热汤!
周顾眸中亦有意外与惊愕,不由坐直了。
她注视着刘婥,心神却忽而飘散。
……怎会如此??
她试想过几种:或许纳妃备礼或饮宴上出了些差错,更甚则可能外人眼前需要王妃露面才不会惹嫌,她已经在考虑若对方诚心相邀……她也不是不能露面。
却不想谢成如此行径!
他要做什么!??
周顾扶额,有一瞬心中亦生出些微不安。
她自认早已看透看悟那人的言行,整肃氏族私兵、暗扣少女婴孩、与商人换利合作……这些事即便谢成不与她理清筋络,她亦觉“理当如此”。
但这一次,她不懂。
无论谢成的理由是何,周顾都觉得太荒诞。
“陛下既然特命使臣送旨而来,必然要看到礼成……来的是谁?”
刘婥摇头,“我不知道……宣诏后,谢哥哥安排他去歇息,同我说了‘暂缓’‘不急’…那些话,便说有要事先走了。”
“府上人还是唤我‘婥姑娘’,我让他们改口,他们就是不作声,很为难似的,我到处都找不到谢哥哥……周姐姐,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只有刘婥自己知道,那时的她多么惶惶无依。
明明……谢哥哥说要一直保护她的,可最后带给她无措的竟也是他。
到最后,杨通广域,她竟然只能想到周顾。
对面,周顾蹙眉沉思。
使臣带旨亲至,便如陛下圣临杨通。
如今谢成接诏不办,怠慢使臣,是真以为他已立不世之功了吗!?
他若想惹怒帝王早登极乐,能否先知会她一声?
省得她之前还对他说什么“得活着”的蠢话!
她揉了下额角,喉中有根筋脉猛烈跳动,扯得后脑疼,周顾怨气冲冲揉散些痛意,见刘婥仍旧掩袖垂泪,在她面前无声哭着。
莲河先前做冰饮还剩下几块碎冰,周顾取出手帕包冰扎好,伸手将鼓出的冰球轻按在刘婥眼周。
“别哭了,”周顾顿了下,等刘婥接过冰球,这才继续说,“敷眼之后,你便回府,若能弄清楚使臣是谁,哪一家族,遣孙管家告知我。你则如常布置侧妃礼宴。”
“你是女眷,使臣不会过多问察端倪,只会看你如何行事。府上的称呼不必去管,提前改称本就不符规矩,不要落下王府无序的笑话……我去找他。”
周顾站起身,留刘婥在屋内整理妆颜,推门而出。
甫一出来,屋外几人立刻围上来,仔细打量她。
莲河见周顾无恙,松了口气,立刻要去看屋内,周顾已经关上门。
“……小姐。”小姑娘叫了声。
周顾应她,又道:“备车,去府衙。”
据她所知,谢成近日一直在拟定剿匪策略,力图将万嶂连山中隐匿的匪窝端尽,此非易事,王府中人一直来往府衙交涉。
她即便在那找不到谢成,也能找到胡栩宋霈等人,她不相信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心腹无一人知他踪迹!
烈夏天气诡谲,今日天光不盛,却格外闷热。
良叔早时说或将有雨,等了半日都未下。热夏出行本就烦躁,加之刘婥方在屋中带给她的惊愕,周顾心绪杂乱,闷气横生,坐上马车也难捱下。
此中心境,竟与谢成争执怒吵那次不分伯仲,变成吹又生的恶草。
她出府匆忙,服饰简便,头饰亦只用了支长金钗,冷眉冷眼往府衙内走,青姿如竹,压住月白裙的双鱼佩却偶有声动。
府衙大多主簿典史已认得她,甚至有一两个被她“问志”过的熟面,主动指明六房所在方位。
周顾初次来此处,推门一屋子或坐或立的人都扭头看她,果然没有谢成。
她凭借记忆向其中一人颔首,扭头出县衙。
屋中那人见状立刻出去,跟在她身后随行,行礼道:“王妃。”
“宋霈,他在哪?”
脚步未停,周顾走到马车前才回眸,见宋霈迟疑着“这”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回了句“属下不知”。
……都是好本事。
周顾凝视宋霈,长眸暗含责备,慢慢说:“不,你知道。”
……
西郊,碧渊湖。
湖面绵延千顷,入眼皆是跃金,岸边木棉红花已落,枝叶倒长得繁茂,与紫薇乔木等连绵成一屏。
离湖数百步外,有一长亭,灰瓦红柱,延有数十丈。
周府马车停在靠岸主路,周顾下来后,车夫听命随即扬鞭离去。
她这次没有带莲河,车夫也遣走了,只一人单赴。
这人忽然发疯要什么“观湖独静”,留别人碌碌如锅蚁。
已是身居高位的人了,他做什么清闲大梦?
走近了,见他没在亭中,却在亭侧的石阶上坐着,锦袍墨发,玉冠在天光下折出温润的一闪。
也不知他意外她来,还是料到她来,周顾到谢成面前,他仍旧面色似恍似叹,天光下眸光竟显得清冽温软,谢成平和安静地与她对视。
他身姿端正坐在阶上,缃色衣摆并无褶皱,平整贴服四肢,只有湖风拂来,拨动鬓边几缕墨发。
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好好看一场夏景。
周顾走到他面前,先问:“……怎么来这儿了?”
不待谢成回答,她已夹着闷气对他腿侧踹了脚。
“别坐中间,留点地。”
力气不算轻,谢成未防,身子往另一侧歪斜了下。
他下意识挪远一点,真给周顾留了同坐的位置。
周顾:“……”
看来他脑子确实不清醒,亭宽可容五人并行,何需腾位?
她仍旧站着,长眸低垂俯视谢成,冷然笑了。
“成王殿下真是好兴致啊,观湖可有何感?是觉天地苍苍人如一粟,还是山河艳艳功名如虚?”
听到她称“殿下”,谢成便知道周顾在讥讽他,他等了两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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