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成的心脏极速搏动,他知道有些话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永和十八年那场大吵仍会在他梦魇中出现,醒后带给他的溺毙之痛久不缓息。
可正如周顾所言,有些话错过无返,如同夜花静开时才得见惊鸿。
早在京都谢府,谢成便察觉周顾偶有骇人狂念,他一直以为是郡主出身高贵以致的桀骜,他以为早已看透也习惯了,如今仍旧在猜出时心神受到猝然冲击。
周顾在看着他,平静神色下带着冷意。
如今……他一点都不愿意让她多等。
谢成绷着身体缓缓吐气,手暗握成拳,压下身体的颤意,向周顾投去温和眸光。
“近日,我在定策剿匪,往来府衙时,那边暗线上报说你在拟定旧摊市一带的屋建,同主簿那些人已协商多次。”
顿了下,见周顾神色如常,并未因行踪被跟视而生怒,谢成这才继续说:“亦留意到书铺在革新,你想促成五家共谈……”
“你我皆知,杨通氏族与官府联往颇深,各家权势盘踞难以深拔,固资已分,极易牵一发动全身。不谈屋建,便说书铺自用廉纸,就能引发杨通在书、纸、伐林甚至田地等各方的动局。”
若周顾只是想运营书铺,在与莫温纶合作运来廉纸后便该止步,微妙的供货不会让书纸两业哗变——她是郡主,亦是杨通王妃,就算有人不满,也不会因损失的蝇头小利铤而走险,触犯王威。
但周顾没有这样做。
她甚至助许姒于杨通设铺,所有权贵官吏都明白直系的供应不同于远货,而许氏纸铺虽是许姒全盘定策,亦有周顾在背后坐镇。
周顾岂会不知?岂会不明白其中利害?
所以——
谢成丝缕沉绪化为出口的轻叹,他点墨般的漆眸凝视着周顾,温润而坦然,说出他猜测之下的狂念。
“所以,女子能于杨通设铺,只是你的第一步,你在最初便想好要做什么了……你就是要颠覆杨通业界,要为民揪出那些不耻的利交勾结,让杨通变天!”
他果然能猜到。
甚至……分毫不差。
周顾垂眸,指尖捻着飘飞沾手的雨丝,潮湿寒凉之意往心胸掠去。
想走的远路难行,停驻弯转都会遇见许多人。
王妃自贬身份接手营铺,何等稽举啊!有人猜她困窘,有人评她空傲,亦有人讽她博怜……
他们将她的言行归结于财名,根本不会想她所作为是否出于一点点“利民济世”,或许因为她是女子,或许是他们根本从无此念,因而无法推及旁人。
这些周顾都已不在乎。
在她将无名乞行者带至江萂面前,在明空告知她未名之地饿殍遍野,在她自认输赌出府走见众生后,心中一直不熄的余烬复燃,周顾那时便想:既是生生不息,那便遵循本愿,烬之何妨?
只是……今日谢成这般。
周顾心念却忽有微动,没由来想到一句——独行向杳途,未远闻知语。
“……不错。”
几息沉默后,她慢慢叹笑了声,抬眸直视谢成。
他即便猜到,也在亲耳听到她承认之后神色愈发惊凝。
她不想深究他如何探得近况,今日谢成既然避人耳目问这些,周顾确信日后他不会因此相害。
……狂言已问亦答,两人并不同路,她简短的承认既是坦然,亦有休谈之意。
周顾恢复些力气,起身站直。
这样的急雨……到底何时会停?
长风穿袭亭中,宽袍被吹得猎猎,周顾拢了拢袖角,倦懒的眸凝向跟着起身的谢成。
他动了动唇,忽而道:“杨通的‘变天’……陛下不会乐见。”
“周顾,你有想过,当你搅动的变局足够让陛下注意,到那时……你会遭到什么吗?”谢成凝着她,问语直击利害……他不想再与周顾只是浅言相谈。
周顾:“……”
她自然知晓,可谢成竟也十分笃定,因为什么?
看她不说,谢成抿唇眸中露出担忧,沉声补道:
“杨通是疆域,离京都甚远,凡令至此皆滞,长此积弊官衙才有许多特权。但陛下乐见为政下的这一稳态……”
“嗯,是么?”周顾审视着谢成,有意引话,“你不是也在收整兵权?”
“兵权不同,氏族兵权太大会影响边防,周顾。”
“我对此整肃,是防备氏族专横滥权,也是将他们募集实权夺回,让更多青壮之士投军!你惊讶了吗……京都的卸甲令,在边疆之地行不通畅,杨通也需要有足够少壮作为备军,因为……”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
“因为陛下要集权,他还想与羌国一战!!”
“他还想征战?”周顾已然沉声问他。
两句话,几近同时说出。
斜风带雨,在两人的脸庞皆落下凉意,对视时的沉眸却皆未移分毫。
片刻间,都静默未言。
周顾终先有动作。
“……谢成,”她走近一步,长眸凝着他,扫过他清俊面容,落在对方雨雾沾染的眉眼间,“你很笃定圣意。你查账在赶赴京都之前,是什么让你精准意识到陛下所想,行表忠之事?”
谢成的脸色微僵。
“你上一次赴京,是班师回朝得封王位。是那次,还是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或许是周顾不知道的哪一次,谢成面见过陛下。
没人天生专精于政,也不敢对圣意言之凿凿,世家幼子、远京征战以及初登王位的谢成,都不可能做到。周顾能揣摩,源于自幼得陛下亲自教诲,她亦坐在郡主高位十四余年,敏觉已成本能。
因而谢成这般精透杨通局势,捕捉上意,必定有人提点他……还是那人就是陛下?
她本欲终止谈话,因为察觉出这一异样,生出探究,开始追问。
谢成觉得:心脏似要跳膛而出。
果然是周顾,如此警觉……可他该告诉么?
恍回到永和十六年,周顾在周将军夫妇碑前痛哭,他至今仍能记得她欲绝的悲色,不由心悸——若他谈及那次面圣,绕不开将军败仗战死,她好不容易才掩埋的痛忆,再被挖出时,能自适吗?
“你受得住吗?”今日他第二次这么问她。
周顾咽下喉中的血腥气,沉声笑了。
“当然。”
谢成蹙眉纠结时,她一直在观望对方。
多年默契,她了然——谢成不太善于遮掩。
与她冷眉怒视的这两年,他只会瞪视恶语,总显得气急败坏。如今他因悔意不再刻意冷脸时,她便轻易能从其神色中观察到他的情绪。
他眸光又偏移,去看她鬓边钗尾,是踌躇之态,于是周顾知晓:谢成应该在她不知的某次,面见过陛下,在很早之前。
有多早呢?
在听到他问是否“受得住”时,有一段刻意忘却的岁月冲袭入脑,以致于周顾瞬间气闷,喉中滚了团血意。
她想:是永和十六……
“永和十六年。”同时,耳旁传来谢成的轻语。
两人这些年缄口不提的“永和十六年”。
那年,爹娘战败身死,她与谢成都遭到巨大事变。
朝野之中多有揣测贬低,但那时她已不在京都,无法即刻详探宫中确切情报,只能听到杨通谣言四起,说败战是因将军无能……
她于是书信谢成,认为他既然在杨通州域,应能知晓军中消息,她也做好要亲赴边境的打算。
但先来一步的是谢成,他回来了。
记不清那时谢成是何种神色,似乎整张脸都是木然,他傀儡般告诉她一件件事:爹娘已被安葬,他顺收了周氏将军玺,残军亦入他麾下,京都加急千里传旨,他被调升至主将,继续抗击羌国……
陛下没有派钦差使臣来杨通,便是表明他认定周氏军错判敌情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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