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桃树高约一丈,矗立在地宫的正中央,姿态狂放舒展,生机勃勃,叶片皆由青铜铸就,层层叠叠,在壁灯的光晕下泛着暗绿的锈色,从材质和工艺来看,已有近乎千年的历史。
江楚禾沿着缠绕“枝干”一路攀援的墨绿藤蔓向下看去,最终将目光落在树根旁边。
那里没有泥土,只有一张巨大的青石台面,长约丈余、宽逾五尺,似床非床,若细究起来,更像是用于某种仪式的祭台。
那块巨石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古怪的浮雕,远看好似扭曲的虫蛇,层叠于一起,铺在整个石台之上。走近细瞧,还会发现上面覆着一层层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厚得发黑,已经结起深褐色的硬壳,有些地方颜色稍浅,隐约可以瞧出下面石刻的轮廓。
看着这些眼熟的印记,她的心头生出一个可怖的猜想。
正在此时,已在地宫内巡视一圈的桑恬走了过来,向付昂递上一物。
那是一个面具模样的青铜制品,但在眼鼻之处并无孔洞,上面还雕着奇异的纹路,同石台上的刻印似出同源。
“大人,请看面具内侧。”
经桑恬提示,付昂把手中的东西翻转过来,面具内侧血迹斑斑,依稀可以看出有些许残存的皮肉正混合在凝固的蜡渍当中,他看过后,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此情此景,令江楚禾也倒吸一口冷气。
“付大人!昨日那位孩童,赵虎娃!他面皮被剥,血肉中残留着蜡渍,后背压痕也与这石床上的浮雕完全吻合。而且……”
她从脚下的那摊断藤中捡起一根,举到付昂眼前:“他身上有捆缚的痕迹,约莫一指宽,亦与这藤蔓的粗细一致。”
付昂顿时了悟:“江娘子的意思是说……这里便是歹人囚禁赵虎娃,乃至……取他性命之处?”
江楚禾默默点头,然后又将视线挪向遍布血色的石台,蜿蜒的血迹似乎比方才更加刺眼。
见两人先后盯着面前那片骇人的罪证,一个个的陷入沉默,桑恬直言提醒:“大人,属下记得昨日张捕头好像说过,那孩子是在东北侧的一处墙角发现的。”
听她这么说,付昂猛地抬头,“不错!若赵虎娃是在此处被害,为何又会出现在花圃的墙根?难道……”
他攥紧双拳,骨节咔咔作响。
“那伙人当真丧尽天良,不仅将一个好端端的孩子百般折磨,竟然还……用完即弃,连掩埋的工夫都不肯费,就随随便便地丢在墙角……”
付昂声线微颤,正在怒意交织着悲愤,即将自心头喷薄而出之际,有人平静开口,如同冷水般兜头浇下,令他瞬间清醒。
“若是那般,恐不合仪轨。”司徒靖行至石台旁边,指着脚下的一摊断藤,冷声道:“且不论那尸身当如何处置,便说这些……想必诸位都看得出,于福莲教而言,这异种藤蔓意义非常,断不会如此草率切割,堆积在地。”
他从地上随意捡起几根藤蔓,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又道:“若我猜得不错,以此缠绕尸身,既为禁锢,亦是仪式所需,按福莲教的本意,恐怕那孩童该被长久留在此处。”
听他这么说,江楚禾立刻想起几人刚刚在楼上小庙里看见的场景。
她喃喃自语:“就好像……神像中那个被藤蔓缠绕的女子……”
司徒靖微微颔首,“有人强行斩断藤蔓,将童尸带离地宫,其目的当是引官府发现这桩血案。”
付昂脑中轰然一声,惊道:“这花圃内还有旁人?”
百年红占地逾百亩,且背靠山岭,仅凭他能调遣的那些人手,绝无可能将此处团团围住,竟果真漏了空子,幸而此人似友非敌……
付昂正如此想着,齐王殿下便已瞧出他的心思。
“此人是敌是友,还言之尚早,现下只知……”
司徒靖举起一把断藤,视线在断裂处停留许久,只见切口光滑平整,且呈现出一致的发力轨迹。
他心下了然,继续道:“此人为左利手,行动果断,所用兵刃薄且锋利。”
桑恬将这几点一一记下,又问:“比如什么兵器?可有参照?”
司徒靖垂眸,目光在自己手心那个浅淡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扫向旁边的缥色身影。
但江楚禾并未看他,她正定定瞧着地上的断藤,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收回视线,语气如常:“比如,柳叶刀。”
桑恬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可是军中配备的那种?”
骑兵作战,多以长刀劈砍,所配兵刃细长带弧,状若柳叶,故得诨名“柳叶刀”。
但为防止在战斗中突然断裂,此种兵器刀身虽轻,却有些厚度,断不会形成这般干净的切口。
若要达成如此效果,那刀刃必是真的薄如柳叶、锋利无比,相较而言,军中用刀怕是厚重了些,故而她才会有此追问。
果然,司徒靖摇了摇头。
桑恬着急:“还有旁的柳叶刀?”
“是疡医用的薄口刀,专门用来割腐肉、放脓血。”江楚禾突然插话,“形似柳叶,薄且锋利,便是切开皮肉都能让人浑然不觉。这刀……寻常人家见不到,唯有行医之人,才会随身携带。”
说到这里,她又陷入沉默。
惯用左手的行医之人,现下归元堂内就有一位。
那便是她的师兄,青囊山庄的少庄主,宗稷。
江楚禾知道自己不该胡乱猜忌。
青囊山庄是医家名门,代代庄主皆悬壶济世、乐善好施,所救之人不计其数,而宗稷虽性情刚烈暴躁,但在面对病患时,却也是尽职尽责、耐心备至。
其心悲悯,她绝无半点怀疑。
可也正是这个人,昨晚突然回到医馆,径直便将雄黄酒灌入赵虎娃腹中,事后又百般阻挠她继续调查此案,且言语闪躲似是有所隐瞒。
江楚禾脑中一团乱麻。
她还没捋出什么眉目,另一边的桑恬却已顺着手头的线索琢磨起那人的立场来。
“所以切断藤蔓,将赵虎娃转移地面的当是一位左利手的医者?这地宫机关如此复杂,他能顺利找到此处,又在官差眼皮子底下轻易脱身,想来对这花圃颇为熟悉,莫非是与阮百年相熟之人?”
话音方落,桑恬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对,此举分明是在戳穿福莲教的阴谋,难道他是有意潜伏其中,伺机给官府透消息的?”
她看向付昂,后者却也没有答案,只得摇摇头,再将问题递给齐王殿下。
“晏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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