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在她的恨意即将如火燎原之前,司徒靖冷冷开口,更换话题:“夺嫡之事,涉及三方,即便你认为太子是遭人构陷,那又如何断定背后必是燕王,而非……齐王?”
此言一出,江楚禾不免怔愣。
他出身孝字营,可是齐王麾下的人,怎会将自己效忠的对象也列入嫌疑?
但她的讶异持续不过一瞬,旋即便恍然了悟。
此人就是如此。
永远都这样冷静,近乎无情地审视着一切可能,从不会武断行事,做出任何“理所当然”的排除。
想通这一点,江楚禾反而感到放心,与他合作,至少不必担心会被盲目的忠诚或者偏见引入歧途。
她迅速收敛心神,顺着他的问题分析起来。
“夺嫡之举何其凶险,必定要苦心经营、广结党羽,齐王殿下长年隐居深山、不问政事,空有博学之名,实际上却连家祖那般朝中老臣都未曾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不像是有如此声望和野心的样子。更何况……”
江楚禾稍微一顿,偷眼瞧着他的神色,那张脸上仍是无悲无喜,仿佛两人所谈之事与他没有关系。
她不再犹豫,继续说道:“齐王要想染指九五之位,少不了也得倚仗晏家的势力,此番作为若是他主导,岂非自毁长城?”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江楚禾自觉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便不等对方再说些什么,以更加笃定的语气说出最后的结论:“最重要的是,就凭你在此处,我也相信幕后之人绝非齐王。”
闻言,司徒靖放在膝头的手指忽地一收,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
“此言何意?”他问。
“如果真是齐王贼喊捉贼,他绝不会允你探查此案。若你不知情,必将戳穿他的阴谋;若你知情,也绝不会替他遮掩。”
她嘴角微翘,语气坚定:“晏安,你不是那种人。”
司徒靖安静地看着她,素来平直的薄唇略牵动一瞬,很快又复归原处,像是一个没能成型的笑。
“你别忙着感动,既然得我如此信任,有些事可得从实招来。先前你说过曾中五阳丹之毒,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许多年前。”
“具体什么时候?”江楚禾直视着他,“这关乎大计,你不许隐瞒。”
她想,若福莲教早在多年前就有五阳丹这等秘药在手,那所谋之事恐怕已持续多时,进行到了哪一步还真不好说,而他们近期所制的混合不明之毒与五阳丹的药物也必定更加凶险。
司徒靖知晓她并非无故刺探,更清楚以她的性子,既下定决心,必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好老实作答:“九年前。”
闻言,江楚禾立即想起他胸腹和后背上那些星星点点的诡异疤痕,从恢复情况上来看,它们正是约莫八、九年前留下的。
按传闻所说,那时他应当刚开始上山修行,如何会中五阳丹,又为何会留下那么奇特的伤痕?
福莲教七年前才在民间露头,若是在此之前,那祸首就已经开始下毒害人,为何祖父不曾查到任何线索?而他在中毒后为何也不曾跟进调查,反倒放任歹人愈发做大?
疑问接踵而至,江楚禾的眉头也越发紧蹙。
直到司徒靖将曾在西绝发生的事情半真半假地告知,顺势还将廖庆的供述一并说出,她的神色终于由疑变惊。
如此说来,福莲教中善用巫蛊之人正是其教首,此人不仅自称是碧璆岛圣女,还曾在西绝助呼延冒为恶,但当武烈侯攻入王庭之时,她却销声匿迹,不知是与被亲侄子赶下台的呼延冒一同潜入大梁,还是因树倒猢狲散而藏匿于越州民间,伺机谋事。
江楚禾在脑中将这一系列线索快速捋了一遍,问起:“那圣女离岛,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吧?”
“索帕于建兴六年在岛中称王,距今已二十五载。”
“二十五年……”江楚禾自言自语一句,又向他求证,“燕王和你们齐王是不是一边儿大?”
司徒靖略微一怔,而后点头道:“二位殿下皆为建兴八年生人,只是燕王生于孟冬,较齐王年幼一些。”
怀胎十月,若往前推……
江楚禾默默心算一阵,不免联想起外祖父留给自己保命用的那只木匣,以及那个可疑的神秘女子。
一切还要从二十三年前说起。
彼时她的外祖父许济还只是太医院里一名普通的八品御医,在正旦之日为建兴帝请平安脉时察觉对方血脉奔涌,隐隐有用药之象,且从脉象上看,此药与上古巫医的迷情之方格外相近,但一同参校的院使与院判却皆称龙体无恙。
那时晏皇后正在安胎,而后宫又无其他妃嫔,他料想是自己诊断有误,只好应了两位上级的结论,可不过一个月后,便传来随侍中宫的女官韩氏偶得临幸、身怀龙种的消息。
自元嘉二十一年尚在东宫的司徒骕与晏氏成婚以来,这对少年夫妻执手已有十载,两人的情谊却未曾被岁月冲淡半分,无论朝中有多少老臣苦苦相劝,希望建兴帝能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都始终未有旁的女子能入得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眼。
是以,当韩氏承宠的消息传来,宫内诸人俱是大惊。
在震惊之余,许济回想起不久前为建兴帝诊出的脉象异状,立即警觉起来,甚至还暗地里调查过一番。
可窥探帝王阴私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为避人耳目本就只能暗中探查,而此事又已过去一段时日,蛛丝马迹早已被人清理干净,他在尝试数次都一无所获后,便只好放弃去印证自己那个有些荒唐的猜想。
直到当年的八月十五,晏皇后在生产之时突发血崩致死,许济在事后检查药渣时从中找到了源自上古巫医秘方的罕见毒物,这才确认宫里当真有熟知巫术者正在暗中谋事。
当时他刚因制出“死契”而被擢升为六品院判,手中权力虽比先前大上不少,但“巫蛊”二字在本朝乃是禁忌,而晏皇后之死又并无旁人生疑,因此他也不敢声张,在暗中调查许久后才终于将嫌疑锁定在一位刚进入太医院不久的年轻医官白鹞的身上。
为方便宫廷内眷的诊治与看护,同时也是鼓励有天资、有才学的女子自强自立,建兴帝在登基之初就特意为太医院设立了女性医官的岗位,江楚禾的母亲许青琅就曾是其中一员。
只是早在晏皇后被探出喜脉前数月,许青琅便因怀有双生子而回家卧床休养,太医院担忧女医不足会怠慢晏皇后的孕期护理,这才调来白鹞填补空缺,协助处理一些零碎的活计。
她若有心,想来要在晏皇后生产之际趁乱动些手脚也不是什么难事。
带着如此猜想,许济决定找上门去试探一番,若运气好,没准还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指使她下此毒手的幕后之人。
但让许济始料未及的是,他还没来得及与白鹞正面接触,宫中便突然生出瘟疫,太医院上下立时忙得脚不沾地,他也只得暂时搁置调查此案的念头,先将心思放在治疫之中。
可没过多久,白鹞便因感染疫病身亡,线索再次中断,许济只好将此事始末写下,并与当年残存的药渣,悉心保存在木匣之中,直到五年前江氏一族被投进诏狱,江楚禾带着母亲许青琅的嘱托找到已然辞官养老的外祖,其中的秘密才再次得见天日。
不久之后,在建兴帝的授意下,江钺被赐以毒酒,九族之内举家流放,唯她因一纸婚约被排除在江家之外,暂时未受株连。
但江楚禾心里很明白,此时她虽凭借待嫁王妃的身份得以苟全,但终究如俎上鱼肉,若非身怀利刃,难保不会在婚后被人吃干抹净,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因此,祖孙二人在一番合计之后,江楚禾终于劝服许济,允许她用木匣中的秘密去与齐王做笔交易。
她本想先拿外祖查出的部分证据换得一个面见齐王的机会,然后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那位在传言中素来与世无争的方外皇子同自己合作。
一边以利诱之,借帮其探寻当年晏皇后之死的真相来取得用以调查江氏冤案的人手和资源;另一边以情动之,设法让这位据说无情无欲的道门高人对她生出一丝怜爱之心,甘愿为她这个未婚妻提供庇佑,让她能够保全外祖一家和流徙在外的江氏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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