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街一户建出来，与热情送到门口的女主人和两位老人家道别，清水音空沿着街道往路口走，途中看见别人家院子里栽的柿子树。
树叶已经掉完了，只剩空落落的枝丫，但上面挂着故意没摘留作装饰的柿子，看起来很是可爱。
刚刚那户人家里，也有这样一棵树。
“好孩子，真是个可怜的好孩子。”
大约是在乡下做农活的原因，老人的双手有些粗糙，像发皱的树皮，但也透着树木给人遮荫的那种慈爱和温暖。
这种相似的温度，很难不让清水音空想到祖母。
即使是已经上高一的大孩子了，祖母也会在冬天他从寒风凛冽中回家时，照顾孩童那样握握他的手，然后叫他赶紧换下外套，钻进被炉里。
冰冷的手刚放进暖和的地方，先感受到的不是舒适，而是温差过大的些许刺痛。
上面会摆着点心和橘子。冬天吃橘子本身是件有点折磨的事情，因为它很冷，一口下去嘴巴和牙齿像是在被冰水殴打。还会中奖，吃到酸溜溜的，却要把一整个都吃完。
家里会开空调，温度却不会开很高。
祖母说如果长时间待在过于温暖的环境，就更容易生病了。
事实上，这些还是能用“不久之前”来形容的事情。
祖母在时，他也被人说过“可怜”。
因为他没有父母。
哪怕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怜悯。
但祖母会说：“不要说这样的话，音空是非常幸运的孩子，我们小音空会幸福快乐的长大，变成幸福快乐的大人，对不对？”
所以，现在他有变得更可怜吗？
在别人眼里好像是这样。
清水音空拿出手机，在社交软件新拉的三人小群里汇报行踪。
“结束了，准备去坐车。”
“这么早就坐电车去宫城吗？离约定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先找个店吃东西吧。”
“感觉怎么样？她家临时更改会面地点还增加人数，好像没那么靠谱啊。”
回侑：“她是为她父母收养的孩子，她父母为了这件事特意赶过来与我见面，才临时做出的更改。人挺好的，但不太合适。”
“那排到第三名。”
“现在顶多只能排到第二名吧，第三位还没见过，而且第一位音空也觉得不太合适，控制欲有点强了。”
回治：“我打算去一趟东京市区那家人气很高的甜品店，到时候拍菜单给你。午餐也会在附近解决的，等时间差不多再乘新干线去仙台站。”
“你居然特意跑去东京市区给阿治带手信！还是人气甜品任选！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不能吃！”
“音空，感谢你给我独生子的待遇！等会我就偷走阿侑钥匙，把他赶出去，有我一个就行了。”
“不行，我不同意，我也要手信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蠢治，你偷我钥匙我就偷你的！”
“你昨天不是还想偷我的练习册把名字改成自己的吗？”
“谁说的，我没有！而且你也没写完作业！”
清水音空：“……”
他默默把上一段打好但话题已经结束的话删掉：“你们打字好快。”
“你平时倒是多玩点手机，别年纪轻轻像个老人一样。以前排球部群里北前辈通知什么事情，你最早看到消息，回复却总是在后面，找个表情都能找很久，还找不对哈哈哈！”
“别说话了，再说话音空打的字又要删掉了，永远进不了下一个话题。”
“好可怜哦，摸摸头，下次多分两个球给你。”
然后是刷屏的各种大笑表情包。
十分嚣张。
清水音空一个个重新捋。
回治：“从适合与不适合的角度看，两位都共列第一名。”
回侑：“会给你带手信的，我还会去一趟运动用品店。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不要抢对方的钥匙，不然乱藏起来弄丢了别找我要新的，我没有了。”
“聊天到此为止，继续学习，我晚上回来会检查进度的。”
清水音空也发了个笑容：“：）”
小群里顿时一片凄风苦雨，寒风瑟瑟。
宫侑也在留下一句“好古老的微笑感觉被音空死亡凝视了但到了运动用品店也要拍照给我看！”后灰溜溜地中止了聊天。
这几乎是今天的常态了。
从他出门乘车开始，每汇报一次行踪，今天在家自习的宫双子就会在群里聊上好一阵，直到被清水音空叫停。
很快乘上电车，抵达东京市区。
和兵库相比，气温上没多大差别的东京体感要暖上不少。
大概是繁华的城市里始终人来人往，店铺多到令人目不暇接的同时，二氧化碳浓度也高上不少吧。
出站的清水音空跟着导航走了一段路，远远看见一条排出店外的队伍，尽头正是他要找的那家店。
他站在队尾，很快领到工作人员发放的号码牌。
按数字和往前推进的时间来看，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他了。
到现在为止，耳边还清净到让清水音空有点没实感。
倒不是说周围很安静，闹市区和安静沾不上边，而是没有了熟悉的宫双子的声音。
以退为进，清水音空知道。
意外的是他没打算这么做，却达成了这个效果。
之前他一觉睡醒就精神饱满地痊愈了，晚上还大吃了一顿。
然后就被治和侑询问新监护人的事情。
看他们两个想得那么严重，好像他马上就要离开兵库退学稻荷崎搬到不知底细的人家里从此断绝联系受委屈都只能忍耐了，为了安他们的心，清水音空和盘托出。
简单来说，只要筛选出合适的能达成互不干涉的监护人，他完全可以以学业的名义继续在这里独自居住到毕业，而毕业时他就成年了。
清水音空不打算透露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让熟识他的人认为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等于他的家人。
不过宫双子知道了，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根据清水音空给出的条件对不多的资料进行筛选，是三个人一起完成的。
自认身负重任的宫治和宫侑非常认真，拿出了侦探破案的严谨架势，还一度就某些点发生了争执，最后拿出来的结果，三人高度重合，意见一致。
多少让清水音空有点惊讶了。
毕竟治和侑应当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也很少接触过。
但仔细想想，他们又不笨，甚至脑袋挺灵活的，还很敏锐。
打电话事先进行沟通，约定时间地点面谈时，清水音空都否认了对方亲自过来的想法，以“不想添麻烦”为由改成自己过去对方方便的时间和地点。
当时，宫侑眼神非常微妙：“音空，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守着窝不让别人进来、连陌生的气味都不可以在家门口附近留下的狗。”
“虽然不太好听，”宫治说，“但我赞同。圈地盘的行为太明显了。”
清水音空沉思片刻：“这么说也没错。不仅如此，我也不想让你们和我一起去见面。毕竟你们是我要维护的地盘最重要的那部分。”
纵使宫双子知道他只想和监护人保持挂名关系，但能收养孩子的，家庭条件不错是基础，肯定还得自己有收养意愿，其中还有一部分本就是他沾点边只是没见过的远亲。
见到这些长辈和蔼亲切地对待他，宫双子不会觉得他融入新家会更好吗？
清水音空不确定，但他不想赌这个可能性。
但他也做好了这件事发生的心理准备。
毕竟治和侑黏人的程度他很清楚，让他单独外出一天听起来像是在做梦。不过面谈还是不适合让他们旁听，让他们去见面地点附近的店里等着吧。
他都打算好了，宫治和宫侑却主动退出了。
“意思就是我们是你重要的家人，不能对只有名头的人留下印象嘛，好可怕的占有欲。”
“没想到音空居然是这种类型的，网上不是最近挺流行一个词吗……想起来了，‘重男’，完全就是形容音空的嘛！”
“没办法，只能留在家里等音空回来了。记得手机充好电，一直保持联系。断掉的话就马上去找你。”
“呜哇，被重男缠上了，音空，你倒是表情更阴沉点啊，对，嘴角这样往下撇哈哈哈哈阿治你快看！”
——被这么回答了。
被调侃地栽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名头。
还被用指头按着嘴角做出一看侑笑到肚子疼就知道很怪的表情。
换来了今天的独自出行。
虽然他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所谓的重男。
……什么叫重男？
清水音空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对着解释微微皱眉。
让人感到感情沉重的男性？
他吗？
不对吧。
照这么看，他应该是“轻男”才对。
不理解的事情增加了。
队伍里情侣的数量出乎意料的多，排在前面的是一个头发侧分的男生，即使单独一人，也在跟女朋友通话。
等排到店门口附近时，清水音空才知道原因。
广告牌上印着过几天就截止的冬末情侣套餐，醒目又精致。
除套餐内的双拼蛋糕外，还会送不单独销售的赠品草莓布丁与柑橘布丁，以及分别戴粉白色与橙色帽子的情侣版毛绒绒雪人挂件两个。
他拍下，发到群里。
宫治秒回：“喜欢！”
宫侑也秒回：“我也要！”
清水音空打字：“侑不是不能吃吗？只想要挂件的话，你们可以一人一个。”
宫侑要气死了：“我跟阿治分情侣的干什么？别的也就算了，你给阿治买情侣套餐，不能不给我买！我可以放纵一天！”
清水音空还在打字。
消息已经又来了。
“难道你只想给阿治买吗？你是不是偏心阿治？”
他把原来的消息发出去：“既然都打算放纵了，多吃点甜品也没关系。”
继续打字：“不会。好，给你买。”
“音空——！是我错怪你了！”
“那运动用品店就别去了，零花钱省着点用，晚上回来想吃什么夜宵？”
群里还在弹消息，清水音空被后面的人轻声提醒了下，发现轮到自己了。
原本排他前面那位男生已经买完出了店，提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站在右侧还在打电话，似乎在看他。
看来起码在他这里堵了两分钟。
他回头道了歉，进店把号码牌交还服务员，询问过可以拍摄后，拍了菜单和实物照片发过去。
三个人的群被宫双子聊出了九十九个人的热烈氛围，消息刷到他快找不到点了什么。
里面很多种类是又美观名字又好听还没吃过的，宫治和宫侑选择困难症都犯了。
一开始还打算岔开买到时候三人一起分着吃，就都能尝到了，因为不确定没吃完的会不会被宫侑半夜偷吃而计划破裂。
清水音空确实也不可能全都买，甜品分量不算小，买太多一下吃不完第二天吃还好，再放久点口味就变了，吃多了还容易腻。
而且他还要去宫城，看别人提着的情侣套餐礼盒就挺大的了，拿着两个再拎上一堆甜品，未免有点不方便。
等到终于买好出来，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时间还很宽裕，可以慢悠悠找个好评诸多的店享受美食，不过清水音空没有这个兴致。
他搜索东京的运动用品店，相比兵库县，这边无疑种类会更多更全，联名款多到琳琅满目。
“你好？”
这个配色的排球好像还没见过，很酷，侑一定很喜欢。治的话，这个黑白配色的有点像饭团，应该也会很喜欢。
但前面那个治未必不觉得酷，后面那个侑未必不喜欢。
是不是应该买同一个颜色的？可这样在他心里就像是偏向了某方。四个的话又太夸张了……应该可以留下地址让店员寄过去？
“你好，你是稻荷崎排球部的清水音空吧。”
清水音空视线从手机挪开，跟他说话的是那个排前面的男生，眼睛细长上挑，但和角名前辈那款眼型不太一样。
认识他，之前确实是在看他。
他不认识。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东京户美学园的大将优，”大将优眼睛眯起，笑容爽朗，“春高时我在现场看过稻荷崎的比赛，对你印象很深刻。说来有点失礼，你不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稻荷崎吗？”
“如果你是指我跟队伍的脱节感，那我应该不适合打排球。因为把我放到任何队伍里，都会出现一样的情况。”清水音空说。
大将优倒不是来挖人的。
虽然作为马上要毕业的三年级，他确实希望自己这一届三年级离开后排球部能多些实力强劲的中坚力量。
但向清水音空搭话，还是因为前不久看过好几场比赛的脸突然出现在甜品店队伍里，还买了一样的情侣套餐，简直像是从兵库跑到东京特意来给女朋友买的。
——两份应该是一人一份吧？这点倒是很不解风情了，就是要一起享用才有氛围嘛。
出于这种在众多单身者中有女朋友的共同感，加上对清水音空本人及其脸上还没完全好透的伤的好奇，才来主动搭讪的。
但大将优没想到清水音空对自己的认知是这样的。
“我看过选手册上你的信息，你从小学就开始打排球，学校和宫双子一样，只是差了一个年级。
“期间，你应该搭档过不少次别的二传，但实力和宫侑差得不是很远且风格不一样的，一个都没有吧？”
看似疑问句，实则肯定句。
大将优语气笃定，却不令人觉得讨厌。
因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冷静到固执的风格，其实更适合同样冷静的二传？
“宫侑作为队伍的中心，他激动起来时会把比赛节奏带得很快，更容易得分，也更容易出错。
“你的冷静造成的脱节感没有导致你变成被攻击的点，是因为你用实力和稳定弥补了。
“但换别的二传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是吗？”
“也许是这样。但我的脱节不是因为我性格冷静，是我不能像他们一样燃烧起来。所以，就这点来说，在任何一支队伍都是一样的。”
清水音空倒是能想出几位比赛过的队伍里的二传，但不太能想象自己被他们“使用”的情况。
“而且，排球不是一项轻松的运动，我能一直坚持，是因为他们在打，没必要去寻找更能适配的队伍。
“比起为了打排球离开稻荷崎，更有可能是我不打排球了但还在稻荷崎读书。”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清水音空不讨厌和陌生人谈起排球的事，他还挺习惯这种氛围的。
稻荷崎排球部应援除了有名的吹奏部外，还有一群嬉笑怒骂的中年人，甚至有几个住得离他们不是很远。
平时在学校外遇见了这些人，尤其是有什么打排球的场合，除了正式比赛之外，多少会被拉着唠一会。
分析点这个分析点那个，回忆下过去展望会未来，再送点零食饮料拉面里多放点肉要他们吃饱喝足再长高长壮点。
在清水音空看来，和大将优聊的这些话也差不多。
他看了眼手机，“抱歉，我还有点事，要先失陪了。”
“好，耽误你时间了。”
清水音空礼貌道：“没有，谢谢你能跟我说这些。”
他去了运动用品店，不过这回没拍照片发过去。
治和侑在学习上注意力难集中，再这么下去，今天白天算是浪费掉了。
出于一碗水端平的想法，知道可以寄过去后，还是买了六颗。
多出来那两颗是在店里又看中了一款。
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用品。
即使不动用父母和祖母的遗产，单靠自己这么多年花销不大攒下来的零花钱，够清水音空用了。
不过也确实有点大出血的味道。
他以前给治和侑买东西不会这么夸张。
由于消费金额达到，送了个基础款运动背包和三次抽奖机会，抽中一颗非卖品排球。
清水音空：“……”
这个就留给自己吧。
以后谁能抢到这个遗产，就归谁。
他来分就不必了，不想从这里拉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防止宫双子说他没给自己买东西，清水音空就把背包和排球留下了。
结完账，丰厚的零花钱积蓄还剩个底。
午餐是在附近的拉面店解决的。
清水音空给宫城的会面预留了足够的时间，这次约的地方是咖啡厅，他提前十分钟到达，把这一堆东西寄存在了前台服务员那里。
第三位监护人候选准时抵达，经过时长约半小时的谈话，双方干净利落地分别。
正值下午，天边挂着轮苍白的太阳，还时不时被风卷过的云盖住，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宫城山很多，马路上能吹到呼呼的山风，如果走临海的那边，就会被海风掀得围巾乱飞头发凌乱。
清水音空出咖啡厅前已重新整理过围巾，但遮不住的脸仍然被冻得冰冷。
“结束了。很满意。之后会尽快约个合适的时间去政府办理手续。”
他补充：
“回‘收到’就行，不许聊天。”
“ok。”
“好——”
“加油，我会早点回来的。”
说完，他收起手机，把手揣在兜里，袋子都挂在手腕上。甜品打包很好，注意一点就不会在包装里挪动。
这种天气，在外面打字显然不是件舒服的事。
宫城特产也不少，但清水音空不打算再买了。
坐公交去仙台站，乘新干线到东京，再转线路回兵库，下电车后坐公交回家。
搜路线的时候，清水音空看到了宫城很有名的田代岛，据说有大量猫咪，被起了个别称叫作猫岛。
猫和老人一样，都很难过冬。
但猫岛的猫受到人类庇护，成为了当地的旅游特色，算是互惠互利。老人通常也有个遮风避雨的家，可人类要比猫复杂太多。
现在有猫在吹着同样的冷风吗？
自行车急停。
一道热情明亮的声音响起。
“你好，你是在等车吗？这里公交车班次不多，一直站在风里等会吹感冒的吧？你可以到旁边便利店坐坐，反正这个点也没人来吃东西，店长人很好的。”
在这种天气里还能有这种声音，天然就给人精力很高感情充沛不惧严寒的火焰感。
清水音空转头，看见很符合印象的橘色头发。
“谢谢，过一会我会去的，日向君。”
日向翔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莫非你很讨厌我？”
“不是，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是兵库的吗，突然从关西跑到东北来了，太远了吧！”
“的确很远，有点事情要办，等下等到公交就开始返程了。”
“你到家该不会都深夜了吧？”
“顺利的话，没有那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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