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粥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问:“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将一个人的命格看做舆图,有的人是一马平川,有的人就是山谷悬崖,还有的人会在平坦很久之后突然遇到断崖。”沈释微微叹了口气,“晏涔的舆图上就有无数断崖峡谷。”
这个比方对于阿粥这样的行伍之人来说很好理解。
“哦!我明白了,那晏姑娘的命格就像咱们驻地那边的山林?陡峭难行,需得砍树开路才能走下去。”
沈释颔首,“穿过这样的地形,就只能走狭径与绝路。师父说,长此以往,若无人约束开解,会很容易变得偏执病态、杀意无制。”
云山道长希望能通过“修心”“修道”来减弱这份偏执,让晏涔尽量平稳地行于世间。
所以一向溺爱的师父,这几年对师妹的修行管束越来越严。
“她今日虽是受了刺激才动手杀人,但出手利落干脆,没有半点迟疑。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会因为手软而对杀手手下留情。”
这种转变之迅速实在是让人心惊。
沈释握着手刺,一点点收紧指节,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骨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里:“我是在担心,有的门一旦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
滴水瓦流下的雨水连成一片,珠帘似的。晏涔探头看了一眼门外,她在二楼,外面是个连廊,此时正空无一人。
晏涔又合上门,钻回被子里。
她方才努力睡了很久也没睡着,总是翻来覆去的。
一闭上眼,眼前就掠过长剑捅穿那个天枢卫胸膛时的场景。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流到她的手上,滚烫而黏腻。
……她杀人了。
晏涔越躺越烦躁,索性坐起身,放轻了脚步,打开门想看看沈释去了哪,可惜什么也没看见,只能又认命地躺回来。
她随手抖了下被子,重新铺平,骤然发觉手上劲力似乎……不太对。
晏涔愣了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两只手都在颤抖。她垂着眼,眼尾长睫微垂,将圆润的眼型勾勒出了一尾修长凌厉的弧度。
咬着牙,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腕,想要强行压下。
体内澎湃的杀意让她浑身颤栗着。
除了到达极点的愤怒,她好像还在……兴奋。
两只克制不住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淅沥雨声中,出现一道清晰低柔的嗓音:“睡不着?”
晏涔的思绪猛地被拽回来,鼻腔里的血腥味散去,她又重新闻到了空气中湿润的水汽。
“……嗯。你怎么知道?”
“听见你要把自己翻成麻花了。”沈释走了过来,在榻边坐下,伸出自己的手,“要握着吗?”
晏涔拧过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她刚到万福观那会,不敢自己睡,还怕黑,必须燃着烛,便缠着师兄陪她,等她睡了帮她灭烛。
沈释一开始坐在案前看书,后来见她老是翻来覆去,索性坐在她床边,强行锁着她手腕,逼她老老实实躺着。
没成想,她真切地感受到身边有人守护,知道自己安全,慢慢的也就安心下来,能睡着了。
于是后来,沈释干脆就一只手拿着书看,另一只手任她抓着,直到她八岁敢灭蜡烛再睡觉,梦魇也几乎没有了之后,才不再陪她。
十七岁的晏涔迟疑了一下,果断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师兄掌心。
师兄的手掌比七岁时宽大很多,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起来。晏涔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骨修长劲瘦,指腹和掌心的薄茧有些粗糙,轻微地扎着她。
师兄的手,在战场上应当杀过无数人吧?他……也会像自己这样吗?
沈释大概是刚清洗完她的手刺回来,肌肤微润,但依旧温热。
熟悉的热度顺着皮肤流淌入心口,不安分的心跳立刻平静下来。
“怎么了,还在想今晚的事吗?”
“嗯……也不是,就是第一次杀人,有点别扭。”
“别扭,”沈释怔了下,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在害怕?”
晏涔静了静,“是也不是。好像是兴奋。”
沈释握着晏涔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接着,又听晏涔温吞地说:“……所以才觉得害怕。”
对自己克制不住的杀意和兴奋而感到害怕。
她怎么会这样?她难道是天生的恶人吗?
“……那我这些年修行攒的功德可怎么办啊?”晏涔忧愁地说。
沈释似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下。太暗了,晏涔看不清沈释的神情。但沈释力道很紧地握着她的手,这让她很安心。
她能感觉到沈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份轻柔几乎带上疼惜的意味。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哑:“不用怕……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我会教你。”
晏涔似懂非懂。
总之是师兄会帮她守护她的功德的意思吧?
沈释突然问她:“那时候……你被丢下马车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晏涔不知道沈释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了,她半闭着眼,语气故作轻松,“有一个大娘也在逃命,我正好砸她面前了。这大娘倒是也不挑,把我扛起来就跑。”
她轻描淡写地陈述了大娘中箭,又将她藏在了自己身体底下,用一口乡音嘶哑告诉她,别出声。
她也不知自己是吓晕了还是太能忍,总之被层层尸首挡住,当真没被发现。
再后来就是被路过的云山道长刨了出来,带回了万福观,在深山中自由自在地平安长大。
晏涔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在让她经历了被抛弃的倒霉透顶之后,虚空中的那位神明也觉得太过分了,所以大发慈悲抬了下贵手,给她留了这一星半点的“侥幸”。
说着说着,晏涔的声音小了下去。
清寂雨夜中有一个源源不断的热源烘着她,而且是从小就给她又当爹又当娘又当青梅竹马的师兄,这种安心感让她很快沉沉睡去。
黑暗中,沈释神情微忪,眼底透着几分浅淡的释然。
如师父所料,师妹在杀人放火方面有些很惊人的天赋。但好在,她仍有所畏惧。
这是好事,能让她学会不滥用自己的力量。
而且……
沈释感受着握着自己手指的力道,忽然想起在万福观的那几年,最常有的日子。
山风清朗,松影疏长,他坐在树下抄经书,晏涔躺在他头顶树干上打盹。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晏涔的所求竟然只是回到以前那种平静的生活。
那些如桃源般的日子,大概是她此生难得的安宁。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他这些年对师妹的保护,倒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
第二日清晨,暴雨才将歇。
至此,通州拓片诅咒案,便如经历了一夜雨水冲刷后的崭新天地一般,变得十分清晰明了。
只是因下令行灭口之事的是永安帝,真相终究无法公之于众。
所幸替成如一洗清罪名,将他无罪释放,还是可以的。
通州州衙现在一团乱麻。
胡元良断了一条腿,须得卧床静养。边守拙焦头烂额地跟刘琰吵架,还要琢磨回京城后如何向永安帝禀报,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待这边消息传回京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处置。
释放成如一,好歹也能给州衙添个帮手。
第三日,边守拙启程回京。他走的时候强行带走了刘琰,天枢卫留下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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