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岸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楠便早已摩拳擦掌地要展露自己的看家本领了,随后一伸脚,便将那鬼鬼祟祟逃窜的中年男人给摔了个狗吃屎。
远处的陈景明放下焦急的心,原本他已迈出了半个身子,正打算上前帮忙的。他是不喜欢江楠,可事从权宜,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人得逞来欺负苦命人。
不曾想,江楠在学习上不长脑子,在拳脚上倒是有点三脚猫功夫。
“把钱还给他,快点,”江楠情绪愤慨非常,“这么大个人,也不害臊,偷人家的辛苦钱。”
此刻的黄楚楚简直成了江楠的头号影迷,她没想到自己的朋友还有这样威风的一面。
其实,江楠压根没思考那么多,只是想到自己先前在小盘村和母亲一起辛苦劳作,在河里摸了半天的螺狮,结果被谢百元一众混小子全部给倒进了河里。所以,她绝对无法忍受看到别人的劳动成果被践踏。
那人是附近的一个老光棍,专门搞点小偷小摸的生意,手脚不干净好多年了。这回落网,身边好些居民认出了他,于是便新帐旧帐一起算,很快就叫他还了钱。
“河娃儿,你小时候还在我家挖过野菜嘞,现在拿你几个子儿,跟要了你命一样。我呸,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临了,那人还不忘酸何岸生几句。
“河娃儿,”黄楚楚喃喃自语,“班长,他是在叫你吗?”
“这……一会说,我先去帮我爸。”
何岸生随即走向那人群的中心,在那儿,一个赤膊着的男人将一块巨大的石块放在胸口上,身下是密密麻麻的钢针。只见何岸生拿起锤子,一锤下去,干脆利落,男人身上的石块应声裂开,紧接着,男人安然无恙地起身。顿时周围人无不拍手叫好,纷纷朝何岸生的钱篓子里投来钱币。
“都是骗人的把戏,这小子怕不是个托儿,有本事,叫老子来锤一把,”人群里有个挺着大肚子的络腮胡不买账,财大气粗地拿着一沓钱,语气甚是轻蔑,“要是这石头还能碎,我就认你是真功夫,这钱就归你了。”
“这……”何岸生面露难色。
那赤膊男人却不假思索:“河娃,叫他砸。”
“爸!”何岸生手上攥着的力量加紧了,眼眶也红了。
络腮胡朝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大步流星走上前,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朝着何岸生的爸爸下了重手。
江楠和黄楚楚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石头依旧碎裂,只不过这一回,何岸生的父亲眉目紧皱,艰难站起,向大伙证明安然无恙。
在周围人的欢呼里,络腮胡骂骂咧咧地给了钱,随后溜之大吉。晚饭时间临近,看热闹的大伙也很快散了场。一时间,空荡的场地只剩下何家父子和江楠一行二人。
谁料何岸生的父亲没走两步,便吐了一口鲜血。
“爸!爸!”
“叔叔,你没事吧!”
江楠和黄楚楚赶紧上前帮忙,把何岸生的父亲往村里镇上卫生所的方向搀扶,但几人终归是年纪小,力气不够,眼瞧着何岸生的父亲意识越来越模糊,角落里那旁观的少年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管了。
“我来。”
陈景明把书包扔给江楠,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一切,陈景明已经把何岸生的父亲背起,继而大步流星地往前奔走。
他的背影那样单薄,却那样坚定。
“天哪,学长怎么也来了。”黄楚楚满是诧异。
“不知道啊。”江楠拿着陈景明的书包,口袋处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却依旧很结实。
“何伟东,怎么又是你。我都和你说几遍了,你这病我这里看不了,你去县里看吧。”卫生所的医生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
“大夫,不用这么麻烦,您给我随便开几副药就成,”何伟东虚弱地说着,“开点膏药就成,我皮糙肉厚的,估摸着几天就好了。”
“那随你便,”那医生一边拿药一边嘟囔,“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何伟东知道儿子就要上初中,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拿着膏药深深叹了口气。
门外,孩子们还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何岸生向陈景明道谢,对方却深藏功与名,只说了句刚好路过,不用客气。
何岸生聊起自己的家庭,就像是在揭开一道沉重的伤疤,连带着陈景明的心也渐渐揪了起来。
一九九三年的江南烟雨里,浙江下岗潮以最温和却最沉钝的姿态,悄然拉开了序幕。彼时市场经济之风初盛,浙地以乡镇与城镇集体企业为根基的经济格局,最先迎来改革的阵痛。杭嘉湖、甬台温沿岸的纺织、丝绸、轻工老厂,因长期冗员低效、产品滞后,在市场竞争下难以为继,减员增效、产权改制的政策率先落地,从乡镇集体厂开始,逐步推行人员分流、待岗缩编。
这场开端没有轰然的崩塌,只有细雨湿衣般的隐忍。没有公开的下岗宣告,只是机器渐停、工位渐空,工资缩减,大批工人从固定的岗位上被悄然分流,铁饭碗的安稳第一次在水乡水土上碎裂。
何岸生的父亲何伟东便是亲历者之一。
因为没有文化,加之年纪太大,父亲是轴承厂里第一批下岗的员工。何岸生和父亲相依为命,现在只能靠着这些民间技艺来博眼球撰写辛苦钱。
见大伙个个面色凝重,黄楚楚为了缓和气氛,主动问起刚刚“河娃”的称呼。
“那是我的小名,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何岸生顿了顿:“其实,我的名字有个奇怪的由来,说起来你们可能都会笑。那是一个雨天,我妈妈外出打渔,脚下一滑动了胎气,匆匆忙忙把我生在了岸边。我就这样早产了,只可惜她却因为难产而……”
“所以大家都叫我河娃,我的大名也就叫何岸生了。”
听完这个故事,大伙都陷入了沉默。
江楠想起了自己名字的来由,她太能理解何岸生了。
“班长,其实我觉得,你的名字可好听了,”江楠说道,“何岸生,岸就是河岸,稳稳当当的,让人心里踏实。生就是活生生的、有劲儿的意思。我想你妈妈给你起这名儿,是盼着你像河边的白杨树似的,扎根在土里,长得又高又壮,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她肯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看见你成了班长,这么聪明能干,这么会照顾大家,心里不知道多骄傲。”
生平第一回,他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名字。
何岸生原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听到江楠的话时,肩膀先是微微一震,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眼眶有点红,眼中的泪夺眶而出,他想到素未谋面的母亲,或许那时候母亲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也带着对自己的美好希冀吧。
他的耳尖悄悄发烫,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带着点沙哑:“谢谢你,江楠。”
“其实我的名字,以前一直被人嘲笑。你们都不知道,其实原本江楠的楠,原本不是这个楠,是男娃娃的男。家里人想要男娃,说是这样取名就能生一胎男娃,”江楠说这一切的时候,面色冷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还好我妈妈护着我,不管我是男是女,始终把我当成她的心肝宝贝。”
陈景明看了江楠一眼,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这一眼里,竟然带了一丝心疼。
几人很快分道扬镳,何岸生留下照看父亲写,江楠二人继续去买酒酿圆子,而陈景明则加快了脚步,先她俩一步消失在落日里。
江楠和黄楚楚趁着何岸生没注意,把自己的零花钱放到了何岸生的钱篓里。
因为不想给母亲增加多余的负担,江楠掰着手指,还给自己留了几块钱:“这点钱不能给。”
“为什么?”黄楚楚疑惑。
“因为我必须留够买两碗酒酿圆子的钱,带回去给家里人吃。”江楠想到陈家父子,心中是分外愧疚的,本能地把示好放在第一位。不过也不光是示好,她知道父子俩是好人,因而也是愿意感恩的。
“那你自己不吃了吗?”
“我不吃了。”
“你也太好心了,江楠,其实你爸爸妈妈不吃也没事的。”黄楚楚安慰道。
江楠只是浅浅一笑,没和黄楚楚解释到底,便打包了两碗酒酿圆子。
“回来了,楠楠,”听到大门被打开,陈长荣第一时间出来迎接江楠,接过她的书包,“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怎么不和哥哥一起回来?”
“今天我和我朋友一起回家,就叫哥哥先回去了,”江楠怕陈长荣担心,便只字不提,“对了陈叔叔,我给你和景明哥哥带了酒酿圆子。”
她拿着妈妈的钱给陈叔叔何陈景明买吃的,也算是借花献佛。
“谢谢楠楠。”陈长荣接过圆子后显然喜出望外,没想到江楠会主动关心自己。即便面粉都坨在一起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一旁的陈景明看到两碗圆子,便知道她没给自己买,只蹭了她那个朋友几口吃的。再看父亲幸福的模样,只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又在心里蔓延开来了。
江楠举着酒酿圆子,他却迟迟不接。
“你吃吧,”陈景明假意漫不经心,“我不喜欢吃甜的。”
“真的吗,可是这很好吃的。”
“叫你吃你就吃,别废话,”陈景明背过身去,“再说了,你胃口那么大,又不是吃不下。”
江楠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不过刚好自己没吃上,这会一打开包装,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酒足饭饱后,江楠在院子里做题。
她写到数学试卷时,满试卷的应用题都以“小明”开场。
“小明一共有两百元,想去买三支钢笔、五支铅笔、一个橡皮……”
“小明明天去郊游,假设他排在队伍的第十五位,那么……”
“小明家要装修,如果一根柱子的高度是……”
她这个榆木脑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说,名字里带个“明”的,事情可真多啊。
这时候,名字里带“明”的陈景明出来收晾晒的球衣,刚好瞥了眼她的作业:“这你都不会?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竟然回了一句:“你的小名是小明吗?”
“我没有小名。”陈景明几乎被气笑。
“哦。”江楠一时间有些窘迫,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赶紧随意找了个话题。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陈景明?”
这个话题倒是陈景明难得感兴趣的,他来了劲头。也许是今天看到了江楠的另外一面,叫他有些动容,愿意重新审视她一遍。于是陈景明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背起了诗文:“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这是《岳阳楼记》。”
“我还没学到。”江楠听得云里雾里。
“你当然没学过,这课文到初二才会学,”陈景明的眼里像一盆盛在玻璃缸里的水,情绪是透明的,但是还是叫人轻易看出些起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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