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月暗星稀,海面黑得像一锅熬稠了的药汤。
村长拗不过辰寰,到底还是从船坞里给他们拖出一条小舢板。船是八十年代的老货,木头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盐渍,马达声跟哮喘的老牛似的,吭哧吭哧喘一路。村长蹲在岸边,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睛望着海,半天没吭声。
末了只说一句:“那东西……要真找着了,别动粗。他祖上也帮过咱。”
晏衡没应,只把缆绳解了,跳上船。
舢板晃晃悠悠往外海蹭。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成了天边一排疏疏的黄米粒,再一眨眼,连米粒都叫黑夜囫囵吞了去。四野只余海浪拍舷,一下,一下,像老钟摆。
辰寰掌舵,晏衡坐在船头,按着陈瞎子手绘的海图辨认方位。海图太旧了,墨迹晕开,经纬线糊成一片,只有那片礁石群被陈瞎子反复摩挲过,留下一个淡淡的、油润的指印。
“东北偏东,三海里左右。”晏衡扬声。
辰寰拧转舵盘,舢板划开一道浅白色的浪痕。
入海越深,水色越沉。近海那层病恹恹的绿褪去,海水逐渐现出一种寡净的青黑色,月光照不透,只在表层镀一层薄薄的银霜。
风也停了,海面平滑如老绸,船过无声,静得人心里发空。
行至半路马达一声闷咳,再难运转。
辰寰拧了几下钥匙,毫无反应。四周骤然跌入彻底的寂静。
“……还真他妈是寸了。”辰寰声音压得很低,怕打草惊蛇。
晏衡没答话。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船周的水面。月色下,海水黝黑如墨,看不出深浅,只有舢板的倒影微微晃动。但他嗅到一股气味——极淡,稍纵即逝,混在海水的咸涩与机油的腻味里,几乎无法分辨。
是类似晒干海带被热水泡开时的那种,带点腥润的潮气。
不是鱼,不是藻。
是某种活物,刚从这里游过。
“有东西,把手电关了”晏衡拽着辰寰蹲下,用气声道。
辰寰应声按熄了唯一的照明。
四周漆黑,海面反倒有了点波光粼粼的意味,只剩耳畔细碎的水声。
三人才看见远处的海面下,有一痕极浅的、莹莹的青光,像萤火虫坠进了海水,晕开一滩将熄未熄的磷火。
那光痕缓缓移动,绕着他们的船,画了一个悠缓的弧。
三人都知道那只河童就在周遭。
敌不动我不动,三人精神绷紧,但都没有去摸芥子里的兵器。
舢板忽然轻轻一晃,像被什么从水下托了一下。
紧接着,船头前方的水纹裂开,一双手攀上了舷边。
那手很瘦,骨节分明,指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蹼,在月色下泛着极浅的珠光。皮肤仿佛人的肤色,又有一种接近深海鱼腹的、冷冷的惨白,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可怖的绒毛。
然后一个人形生物从水里浮起。
先是一头湿漉漉的半黄不黑的短发,或说毛发也许更加合适,贴在额前颈侧,发梢滴落的水珠莹然。接着是一张脸——轮廓像人,却又不完全像人。眉骨略高,眼窝深陷,眼瞳极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黑沉沉的,像两颗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不见底。
还真是只猴子,是只像人的猴子。
除却皮肤微微发皱,还有那身皮毛,几乎就是个佝偻的人。
他攀着船舷,半身浸在海里,半身暴露在稀薄的月光下。细密的毛从颈侧一路延伸到下颌,在喉结处骤然收束,留下小片平滑的皮肤。身上的毛却微微炸开,像猫受惊时乍起的背毛。
他望着船上两个不速之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晏衡读不出恐惧,也读不出敌意。
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
“你是……”晏衡缓缓开口
海中的怪猴子垂眸,人一样的眼睛反着光。水珠从他脸上的皮毛上滑落,在船舷上碎成几瓣光。
“……海。”他说话很慢,音节生涩,像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他们都叫我海。”
嗓音低哑,带着海水浸泡过的沙质感。不是妖言惑众的蛊惑语调,只是朴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化工厂的那个人,”辰寰直视着他,“是你杀的吗。”
海没有回避这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他毒死了我的妹妹。”
语声平平,没有哭腔,没有控诉。只是陈述。
“排废水的管子铺到礁石群下面,第三年的春天,她游不起来了。我托着她的背,游了很远,想找到干净的水。但到处都是一样的。”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在组织这些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词汇,“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冷。毛先一片片地掉,然后皮肤溃开。最后只剩一副很小的骨头,我埋在礁石最深的那条缝里。”
月光下,他的脸平静得像一尊被海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像。
“那个人的脸,我记得。”他说,“他来海边视察过三次,站在新修的栈桥上,指着海里说,这片将来要填,建成集装箱码头。旁边有人给他打伞,替他鼓掌。”
他抬起自己那双带着蹼的手,看了看,又放下。
“我杀他的那天,海水涨潮,他没带伞。”
晏衡听完,半晌没说话。
辰寰也没说话。
舢板在海心轻轻摇晃,海浪拍舷的声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
“不管怎么样,杀人是犯法的。”辰寰最终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并不像从前审讯时一般强硬:“妖有妖的法,人有人的法。不管谁,夺了性命,总要给个交代。”
海垂下眼,没有辩解。
“我知道。”他说,“你们来之前,我梦见过很多次。梦里有官差,有锁链,有海面上飘着的红印章。我父亲说过,杀了人,海神会来收你。我等了很久,海神没有来。来的只有你们。”
他抬起脸,那双黑眼睛静静望着辰寰。
“我跟你们走。”
晏衡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海却像感知到了他未竟的话。他转向晏衡,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
“你是龙族。”他说,不是疑问,“我看得出。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海也曾有过龙。”
“后来他们走了,往更深的海去,或者往岸上去,改头换面,成了别的样子。只有我们留在这里。跑不了,也不想跑。”
他看着自己浸在海水里的、覆着细毛的半身。
“岸上的人说这是故乡。但这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早回不去了。这就是海。我生在海里,长在海里,妹妹的骨头埋在礁石缝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晏衡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微微发白。
辰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海。
“你跟我们走,”辰寰说,“可能会很久回不来。”“你犯了罪,就要为之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也不用再回来了”海说,“但海水会记得我。”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然后,那双带蹼的手探入水中,捞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用海藻和鱼骨编成的小篓。他双手捧着,递给晏衡。
“这是妹妹以前捡的,”他说,“她喜欢亮的东西。这个给你。”
晏衡接过。小篓极轻,里面放着几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贝壳、一粒暗红的珊瑚碎、还有一颗不知名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珠子,触手微凉,像握着一滴凝固的海水。
“我没有罪要赎。”海说,“杀人,我不后悔。但是给你这个,是我愿意的。”
他不需要宽恕,也不乞求理解。
他只是要把妹妹喜欢过的东西,托付给一个愿意听他说完这些话的人。
晏衡把小篓收进芥子,审视着这个未成人形的妖精。
“我会替你保管。”他说。
海点点头,然后自己翻进了船舱。
他离开海水的那一刻,轻轻拍了一下舷边,恍如告别,又像一声轻微的叹息。毛发在空气中迅速失水,边缘微微卷起,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蜷在舱底,把自己褴褛的衣衫拢紧。
舢板的老马达毫无预兆地又吭哧吭哧喘起来,载着三人,慢慢驶向来时的岸。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没有拒捕,没有恶战,没有愤怒的控诉或绝望的抵抗。
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海中的遗民,平静地交出了自己。
辰寰后来跟妖管局写结案报告时,斟酌了很久,在“作案动机”一栏只写了八个字:
“家毁亲逝,无可归处。”
陆曼看了草稿,难得没有说他咬文嚼字。她叼着笔杆,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加一句,‘认罪态度良好’。”
周武想替海申请从轻处理,流程走到一半,海却说他不需要。
他问海,你不想早点出来吗。
海望着窗外——那是妖管局临时羁押室唯一一扇小小的窗,能看到一角灰白的天。
他说:“这里也有海风。”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
水猴子因杀害人类,判处羁押于北地监牢,期限一百年。
烛九阴亲自来接人那天,北地难得放晴。她看着这个瘦削的、沉默的年轻水灵,忽然说:“你妹妹的坟,我会着人定期照看。”
海的眼睫动了一下。
“不用。”他说,“海会记得她。”
烛九阴没再说什么,领着那道清瘦的影子,走进了北方终年不散的寒雾。
案子尘埃落定的那一周,海边的化工厂悄无声息地停了一条生产线。
没有人公开说是为什么。
但村里人都在传,那晚有人看见“海娃子”跟着两个俊俏的警察走了,自己翻进船舱,没和他们这些老伙计道别。
甜甜后来偷偷问晏衡:“哥哥,海娃哥哥还会回来吗?”
晏衡蹲下身,和她平视,说:“会的。他只是出一趟远门。
甜甜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攥了一下午的奶糖,塞进晏衡手里。
“那这个给你,”她说,“等他回来了,你帮我给他。他以前在海里,吃不到糖的。”
晏衡握着那颗还带着小孩子体温的糖,点头:“好。”
——这是他办过最憋屈也最痛快的案子。
憋屈的是,真凶伏法,他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意都没有。
痛快的是,这份憋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世间有些仇,本就不该被痛快。
临走那天早晨,晏衡独自去了海边。
风很大,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涩涩地疼。他站在退潮后的礁石上,从怀里摸出那颗奶糖。
糖纸已经皱了,印着的小兔子笑得东倒西歪。
他把糖轻轻放在一道石缝边——那是海说过的,妹妹长眠的方向。
“你哥收了我的供奉,”他对着空气说,“这颗糖算利息,来年再还。”
潮水应声漫上来,没过礁石,没过那颗彩纸包裹的糖。
等他转身离开时,海浪已经把糖带走了。
远天青苍,海鸟低回。
晏衡没回头。
第四十五章
海娃子的案子结了不到三周,妖管局特勤组还没来得及从连轴转的疲惫里缓过劲来,新的事端就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辰寰正对着电脑屏幕审批物流部的报废车辆申请,陆曼窝在工位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晏衡翻着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案卷——海说他见过龙,他想查查两千年前东海这一带到底有没有龙族活动的记录。
刑天和白裂出外勤去抓一只在早高峰地铁里公然显形开屏的白孔雀,办公室难得清净。
然后辰寰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他没有存进通讯录、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接起来,不等对面开口,先说:“苏部长,今儿吹的什么风。”
电话那头是一个慵懒的女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猫伸懒腰时从喉咙里挤出的呼噜:
“辰局,您这话说的,没事儿就不能给您打电话啦?”
辰寰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您打电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案子,二是有麻烦。恕我直言,后者概率通常更高。
“哎哟,您可真会聊天。”妲己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行吧,不跟您绕弯子了。是有案子。人类政府那边委托的,走的外交部渠道,我刚从红机子那边接过来。”
辰寰的眉心动了动。
红机子,是人类紧急事件跟妖管局联系的专线。
这次可能不是普通刑事案件。
“什么案子。”
“海市这边最近一周,陆陆续续收了十几个不明原因昏迷的年轻人。”妲己的语气正经了些,“年龄二十到三十五,男女都有,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生命体征平稳,脑电波异常活跃——就是醒不来。”
她顿了顿。
“医院查不出原因,家属开始闹了。市政府压不住,往上捅到了卫生部,卫生部又捅到了发改委,最后不知道怎么绕的,绕到了我们这儿。”
“红机子那头的意思是,请咱们出几个人,以‘公安部特聘专家’的身份过去协助调查。明面上是调研不明原因昏睡症的流行病学专家,实际上是干什么的,您比我清楚。”
辰寰沉默了几秒。
“具体是哪家医院。”
“市一医。神经内科住院部七楼,专门辟了一层隔离区。”妲己说,“联系人姓陈,是医务处处长。明天上午九点,他会带着院方材料在住院部门口等你们。”
她顿了顿,一改平日的懒散。
“辰局,这事儿有点邪门。红机子那边的人说,那十几个病人的脑电图波形,他们从没见过。不是癫痫,不是中风,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经系统疾病。”
“他们的脑子在做梦。持续性的、高强度的、深度沉浸的梦。”
“而且——”她顿了一下,“这十几个人的梦,波形高度同步。”
辰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正对上晏衡投来的目光。晏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案卷,安静地望向他。
“……同步。”辰寰重复这个词。
“对。同步。”妲己说,“就像他们躺在不同的病床上,却在做同一个梦。”
电话挂断后,辰寰把妲己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陆曼从椅背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刚拆石膏那条胳膊抻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个人的梦连在一起?”她揉着胳膊,“这是什么,集体癔症?”
“癔症可不会导致昏迷。”晏衡说。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辰寰看他一眼,没追问。
“明天我去。”辰寰说,“晏衡跟我。陆曼留守,带刑天和白裂继续查那只白孔雀——早高峰开屏,传播范围至少覆盖三节车厢,目击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不控制住,今晚热搜就该挂‘海市地铁惊现神鸟’了。”
陆曼悻悻地缩回椅子上:“行吧,你们去会周公,我去逮开屏的。”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那个什么同步做梦,你们小心点。会织梦的东西,自古以来没几个善茬。”
晏衡抬眼。
他没说话,但陆曼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脑海里某个极深的角落,荡开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
会织梦的东西。
猫妖案子里的蜃涎。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一医住院部门口。
晏衡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头是件不起眼的白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陆曼说这叫“知识分子滤镜”,能有效降低受害人家属对“专家太年轻”的质疑。辰寰依然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风衣,手里拎着个空文件夹,文件夹皮上印着“公安部重大案件特聘专家组”的烫金字样。
陈处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点靠后,说话时习惯性地搓手指。他把两人迎进住院部大楼,一路上没怎么寒暄,直奔主题。
“专家组能来,我们院方非常感激。”电梯里,陈处长压低声音,“这拨病人太怪了。该做的检查全做了,核磁、CT、腰穿、脑电图、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护——全部正常。身体一点毛病没有,就是醒不来。”
他顿了顿,搓手指的频率明显加快。
“最麻烦的是,这事儿捂不住了。十三号床那个女孩,她哥是程序员,不知道怎么查的,非说这事儿跟她手机里一个APP有关。昨天下午堵在医务处门口,手里攥着手机,非要我们立案调查那个APP。”
辰寰抬眼:“APP?什么名字?”
“叫什么‘深渊放送’。”陈处长说,“我让人查了一下,是个小众直播平台,主打什么……沉浸式梦境体验。具体内容不太清楚,但好像也没什么违法记录。家属嘛,病急乱投医,看见什么都觉得是凶手。”
他叹了口气。
“问题是他把这事儿发网上了。昨天晚上,那条微博转发已经破两万,评论区一半说他是妄想症,一半说医院草菅人命。今天早上舆情监测部门发通报,让院里尽快拿出调查结果——您说我们怎么拿?我们连病因都找不出来。”
电梯门开了,七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防火门,门边站着两个保安。陈处长刷了门禁卡,领着两人穿过那道门。
隔离区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凉几度,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浓。两侧病房门都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病床边监护仪器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这间是十三号床。”陈处长停在靠窗那间病房门口,“顾盼盼,二十六岁,广告公司文案策划。入院七十二小时,家属情绪最激动的就是她家。”
辰寰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睡姿很安静,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僵硬的、肌肉无意识抽搐的笑,是真正的、温柔的、像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美好事情的笑。
但那笑意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不易察觉的抽动。
像有人用刀尖在丝绸上划过,留下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但摸上去会硌手的细痕。
辰寰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晏衡走进病房。
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沉睡的女人。他没有碰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呼吸。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三秒后,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不是医院特有的、混合着酒精棉和消毒水气息的寡淡冷涩。不是窗外飘来的、属于四月天那种清苦的植物腥气。
是一种几乎透明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冷,沉,带着深海千尺之下才有的、寂然的咸涩。就像是他沉睡了两千年的龙宫
不是海水的咸——海浪扑岸那种咸是外放的、热烈的,像有人在你耳边大声说话。这是另一种咸,收敛的、古老的,像封存了千年的贝类在壳缝中挤出的最后一滴母液。
还有一层更幽微的、几乎被前者完全掩盖的气息。
像陈年的、受潮的石灰,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缓慢风化,散发出极淡的矿物苦味。
晏衡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
不是近些年的事。
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站在病床边,垂着眼帘,像一座被潮水冲刷得太久、表面已经平滑无棱的石碑。
辰寰没问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只是对陈处长说:“陈处,这位病人的电子设备,院方有没有保管?”
陈处长愣了一下:“有,都在护士站档案柜里,家属签字封存的。”
“方便调取一下吗?”
“呃,方便,当然方便。我这就让人去拿。”
几分钟后,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被交到辰寰手里。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屏幕贴着一张碎花的钢化膜,边角磕破了一小块。手机旁边是一块充电宝,粉色,贴了几张贴纸。
辰寰隔着证物袋按亮屏幕。
解锁密码陈处长已经问过了家属,是顾盼盼母亲的生日。他输入六位数字,屏幕跳转到主页。
十几个APP图标铺陈开来。社交软件、购物软件、视频软件、音乐软件、记账软件、外卖软件。
其中一个图标,安静地缩在角落。
灰白底色,中间一道模糊的、波纹般晕开的弧形。像远山,像海市,像将醒未醒时眼前残留的最后一帧梦影。
图标下方四个字:
深渊放送。
晏衡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字上,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三天,晏衡和辰寰以“专家组”的身份,走访了全市所有收治不明原因昏睡症患者的医院。
第一站是市二医,神经内科收了三例。第二站是瑞金医院,两例。第三站是东方医院,四例。第四站是仁济,一例。第五站是长海,三例。
三天,五家医院,十九名患者。
晏衡和辰寰走访了所有患者。
他发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消毒水和酒精棉的围剿中剥离出来。
十九个患者。十九部手机。十九个手机里,有十七部安装过“深渊放送”APP。
另外两部没有。但那两部病床边反而有股腐朽的味道。
两个人不是因为用过APP而昏睡。
那就是有东西来过。
第四天傍晚,晏衡坐在市一医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排还没抽芽的银杏树。
辰寰从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瓶乌龙茶,在他身边坐下。
“十九个。”晏衡说,没接饭团,“气味源头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类’,是同一个。”
辰寰拧开乌龙茶瓶盖,放在他手边。
“能找到他吗。”
晏衡沉默,还真把他当警犬了?连个基本线索都没有,怎么找,上哪找?
夕阳把银杏枝桠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像摊开的琴弦。远处有遛狗的老人慢吞吞走过,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尾巴摇成小风车。
“只能试试啊。”晏衡喝了口苦死狗的乌龙茶。
顿了顿。
“总之别打草惊蛇。”
辰寰咬了一口饭团,喝一口茶送送。
“那就先不打。”他说,“蛇自己会出洞。”
晏衡侧过脸看他。
辰寰嚼着饭团,眼睛望着那排还没发芽的银杏树,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食堂菜单。
“他来过五家医院,十九个病床。”辰寰说,“这不是小偷回现场。这是饲养员回笼舍。”
“他来确认他的猎物还在沉睡。”
晏衡没有说话。
辰寰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
“他会再来的。”
三天后,那个东西来了。
不是以晏衡预料的方式。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市一医住院部七楼,隔离区。
值班护士小周正趴在护士站打盹。夜里没什么事,十几个病人的监护仪波形都平稳,家属们被劝回去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她在一艘船上,船晃得厉害,甲板全是水,她站不稳,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赤脚踩在瓷砖上的、湿漉漉的、轻微的啪嗒声。
小周猛地睁开眼。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海底。
没有人。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小滩水渍。
她记得她拖过地的。今晚接班时,上一班的同事明明拖过地,瓷砖都干了。
那这滩水是哪来的。
小周站起来,顺着那串时隐时现的水渍往前走。
第一间,十三号床,顾盼盼。门缝里透出监护仪荧荧的绿光。她推开门。
没有人。
只有沉睡的病人,和安静跳动的波形。
她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十四号床。门开着一条缝。她推门。
没有人。
第三间,十五号床。门虚掩。她推门。
没有人。
她站在走廊中央,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然后她看见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家属。
那人背对着她,面朝病房内。身形很瘦,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支棱出两道锐利的弧。一头极长的、近乎银白的长发垂至腰际,发尾浸了水,正在往瓷砖上滴。
啪嗒。
啪嗒。
小周想喊。嘴张开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那人转过头来。
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睛——太浅了,浅得像两汪被雨水稀释过的墨,瞳仁几乎淡成透明。
那人望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攻击。
他只是抬起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极轻极轻的——
嘘。
小周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衡赶到医院时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他今晚本来在酒店房间里翻那本从档案室借出来的东海旧案卷,翻到一半,心口忽然一悸。
他没叫辰寰。一个人打车来的医院。
住院部大楼很安静,大堂只有保安在打瞌睡。他出示了专家组的临时证件,保安迷迷糊糊地挥挥手,他穿过闸机,走进电梯,按下七楼。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静。应急灯惨绿的光均匀地铺满每一寸瓷砖,像水,像海,像某个生物呼吸时缓慢起伏的腹腔内壁。
他顺着那串湿漉漉的脚印往前走。
脚印在他到来之前还很新鲜,边缘还没干透。每一枚脚印都完整,清晰的五趾,不像是人穿鞋走路的姿态,更像是——
爬行动物留下的痕迹。
他在十五号病房门口停下。
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监护仪荧荧的绿光,和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深海般的寂静。
他推开门。
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沉睡的病人,监护仪规律跳动的波形,以及——
窗边。
窗帘被拉开了一角,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尚未蒸发的水汽。水汽中央,有一个极浅极淡的、指腹抹过的痕迹。
像是有人隔着玻璃,望了外面的夜空一眼。
晏衡站在那里,没有动。
空气中弥漫着,仿佛被放在瓶子中,变质的海水的味道。
那股气味,此刻浓烈得像煮沸的贝汤。是冷涩的深海咸味,陈年蜃灰的矿物苦,不不只有气味。
有声音。
是某个古老的存在,隔着漫长的、两千三百年的光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请找到我。”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他脑海里直接响起的,像他自己的念头,却带着不属于他的音色。
极轻,极远,像潮水退尽后,最后一粒沙落回海床。
晏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阖上眼,任由那道气味牵着他,穿过病房的门,穿过七楼的走廊,穿过电梯,穿过大堂,穿过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每一步都在逼近。
凌晨四点十七分。
海市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商住两用楼下。
楼很旧,外墙瓷砖脱落了小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一楼是几家早该关门的铺子:修手机的玻璃柜上积了一层灰,电动车的轮胎都瘪了,包子铺的卷帘门拉到底,贴着一张褪色的“旺铺转租”。
楼上几层稀稀落落亮着灯。不知道是住家,还是深夜加班的小公司。
晏衡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七楼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
气味在这里陡然浓烈。
不是浓烈,是新鲜。那股冷涩的深海咸味,像刚刚剖开的贝肉,还带着腔体深处的体温。蜃灰的矿物气息尚未完全挥发,薄薄地覆在门禁把手上,覆在楼梯扶手上,覆在每一级台阶中央那个人赤足踩过的位置。
晏衡走上楼梯。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不容回避的叩问。
七楼,东户。
一扇没有任何标牌的防盗门。
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晏衡站在门前,没有敲门,没有破门,没有喊话。
他只是抬手,指节抵在冰凉的铁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里面不会有任何回应。
然后,门开了。
门后不是寻常的房间。
是一片海。
准确地说,是一片被压缩进有限空间的、无限延伸的海。
脚下的水泥地面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浅浅漫过脚踝的海水。头顶没有天花板,是一片暮色四合时分特有的、将暗未暗的天穹,边缘晕着极淡的、将熄未熄的橙红。
远处有水鸟低低掠过,翅尖点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再远处,有山。
山影浅淡如墨,轮廓虚浮,像有人在湿宣纸上随手勾了一笔,墨色晕开,便成了峰峦。
那不是真的山。
那就是那些昏迷的人类的精神所在。
晏衡站在那片虚幻的海中央,脚下是凉得没有温度的海水,眼前是淡得像用旧笔洗调出的远山。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门在他身后已经关上,也知道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水雾里。
但他没有惊慌
他只是望着那片渐次晕开的山影,等
海水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从海水深处,从天幕边缘,从每一道涟漪的圆心,从每一只低飞水鸟的翅尖。
那声音像贝壳开合的脆响,像潮水退去时沙粒摩擦的碎音,像你独自站在海边听见的第一声螺号——
遥远,空旷,带着无从追溯的古老。
“你找到我了。”
晏衡没有接话。
“你是两千三百年来,”那声音说,“第一个顺着气味找到这里的人。”
远处山影缓缓散开,像雾被风推着走。雾散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那人太白了。白得像从未见过日光的贝肉,像沉在海底千年的珠母。一头银灰的长发垂至膝弯,发尾浸在水里,随着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漂动。眉目极淡,淡得像隔着重雾看远山,轮廓都在,细节全无。
他赤足站在水面上,脚踝细瘦,踝骨突出,像两枚被海水打磨了太久的卵石。
他望着晏衡,目光平静如无风的古井。
“我叫望。”他说,“是一只蜃。”
晏衡望着他。
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积了千年灰尘忽然被风吹开一角的——
疲惫。
“那些人的梦,”晏衡开口,声音平直,“是你织的。”
望没有否认。
“是我。”他说,“每个人付三十九元九角,可以看一场别人的噩梦。平台抽成三成,余下的归我。”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这买卖做了两年,第一次有人顺着气味摸到门牌号。”
他顿了顿。
“你闻到的是蜃灰。”
“两千三百年,我吞过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个梦。”
“快乐的,一万零九百具。悲伤的,一万八千六百具。恐惧的,九千八百具。其余的,是那些我说不清是什么的。”
“吞得太多了。每一层梦都留一点灰,积在壳里,磨不掉,吐不出。时间久了,那些灰就成了我自己的气味。”
他望着晏衡。
“你闻到的,其实是它们。”
晏衡没有打断他。
他安静地站在及踝的海水里,听一只活了比自己更久的蜃,讲述他如何在这两千年里,把自己活成一座焚烧他人梦境的火炉,又活成容纳那一切残灰的墓穴。
“……那十九个人,”晏衡等他说完,才开口,“他们的梦,你吞了吗。”
望摇头。
“没有。”他说,“有一个女孩,编号D-7734。她的梦是沉船。”
“七岁那年跟父母出海,船翻了,她被缆绳缠住脚腕,在水下困了三分四十七秒。救生员割断绳子把她拉上来,她活下来了。她的父母没能上来。”
他顿了顿。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被丢下。”
晏衡沉默。
“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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