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声沥沥，谢承暄只是淡定地喝着药，一切如常，似乎根本没发现什么。
不，不用告诉他。
迟露晞也并不能确定，现在提起又要浪费好多口舌，还不如下次来的时候带上自己的那块，再来偷偷比对。
谢承暄刚好喝完，迟露晞担心面上露出异色，索性随便拿起一本书，笑道：“公子果然关心国事，这架上满满的书，全是关于治国理政的。”
谢承暄提了提眉，写道：“女侠可知当今国家之形式？”
迟露晞摇摇头，又见他提笔挥洒起来，远处看去，像是黑雾一片。
不是吧，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她偏头一阅，见他言之凿凿，就细读起来。
据谢承暄所言，如今新帝初立，内有世家大族盘根朝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有北狄蛮族屡犯边疆，劫民掠财无恶不作。朝堂内部划分党群，主战、主和两派，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国家当下看似府库充裕，庶务有序运转，风调雨顺，实则暗流汹涌。但凡一朝发生巨变，虽不至于社稷倾覆——因世家势大，尚可支撑大局——然皇位必易。
世家仍然根基未撼，龙椅之上却已非旧主。到头来山河易变，社会盘根错节，唯有黎民百姓，独吞这乱世苦果。
迟露晞深思有感，想他一介书生，能有此洞察，虽说不知多少来源于圣贤的书，但有此关怀，也不算个蠹虫。
谢承暄见她愿看，又继续接续写道：“家兄是前朝守边将军，所以小生自然被人视作主战派，柳大人是兵部尚书，言行也是主战，两家联姻，或于主和派不利。”
“所以他们或许能帮我们？”
“不，他们反而是加以撮合。族长思维守旧，算在盘根大族一列。荣宁侯也是，如今待封后大典后又是国丈，更不会冒险一仗动摇根基，他在柳府一搅合，必然引得人人自危，想要尽早结亲也不足为怪。明明与利背道而驰，却反而相从，所以奇怪。”
迟露晞看他写完，思路也跟着去走，似乎心里已有答案，遂缓缓说道：“或许他们是看婚约已定，难以动摇，不若趁着新人更替，推波助澜。毕竟迟家孤女背靠无人，联姻也就成了普通姻亲，并无实际利益勾连。这招助攻，既能成就姻缘，又不至于威胁自己，真是两全其美。”
谢承暄定定地看着她，不时点头微笑，又挥笔道：“喏女侠好见识！若真如此，真是解了小生好大的疑惑，是说……”
太长了，迟露晞懒得看。
都得写字说话了，就不用加语气词了吧？
她往外看去，天色昏沉，以至三更。迟露晞与谢承暄定下策略，再助攻他一次。
“好了，只差定个信物，在下到时候拴在屋外，公子看见就能得知时机。”
谢承暄似有所思，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铜铃，在她眼前垂下，随着风动发出脆响。
迟露晞一听，立刻捂住耳朵，忙让他收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听不得这些铃声，一听就头疼。
谢承暄见她不适，忙握住铃身收好，但也没了主意。
迟露晞一想，抬高了音量：“有了，到时候我找一根红绳，穿上白珠，与此铜铃无异，只是不会作响，你若见到，便知时机。”
两人说定，就相互告别。
五天后，迟露晞去探望柳舒君。
她本来在外踟蹰半天，又带着任务而来，只好鼓足勇气敲门而入。
“是露晞啊？”
结果柳舒君很热情地接待了她。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两人相对而坐，柳舒君正着人沏茶。
迟露晞坐立不安，偷眼看着她。
她比起牢中那日，已是红润了许多，只是仍旧是骨瘦的、憔悴的，像涂上胭脂的骷髅，将要羽化的仙人。
然而她又很大方地微笑，尽显长姐风范。很多次迟露晞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那些没说完的话并没有消失，反而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作响，像那红绳铜铃一般铛铛撞起来，化作满屋蝉鸣，不绝于耳。
可柳舒君一个个抓住它们，抚顺翅膀，放去窗外，安慰她不用紧张。
迟露晞虽然笑着答应，但心中却涌起一个可怖的念头。
她会不会知道了！
迟露晞端起茶杯，只微抿一口，就静静端详着柳舒君的神色。
“你……”迟露晞问。
柳舒君笑道：“烫？怪我这几日睡得不好，旁邻夜夜扰人，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啊？
迟露晞今日到来，正是要试探柳舒君的心意。
几日前她和谢承暄商议，要投其所好，大施吸引力法则。因柳舒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两人就定下琴声来俘获芳心。
后来天沉，迟露晞找了半天珍珠没找着，突然见某物上缠着珍珠，索性拆下来，与红线相系。又见柳舒君屋中灯光昏沉，女婢奶妈皆已回屋。
那时，时机正好，她就轻巧地攀上房檐，在那处挂上红绳，静等消息。
她昨日还特地多停留了一会，听墙外一声琴响，又见柳舒君挑亮灯芯，将烛台往外推了推，纸窗也变得更加融亮。她还以为计成，才满心欢喜地回去睡觉，等到今天来探听消息。
“啊？可是琴声？”她不死心。
“正是，虽然琴声悠扬，但似是挑勾太陡，触弦过刚，每每重音落处加倍铿然，总让人在迷蒙中乍醒……妹妹亦受影响？”她手里拿着个小针，在空中扭了扭。
迟露晞尴尬地笑笑：“是……不算悦耳。”
这家伙这么激动吗？都用力过猛了。
柳舒君道：“既如此，来日我便出去会会他，定教他收手，再不敢深夜扰民。”
迟露晞忙制止道：“此事何必劳烦姊姊，交给小妹就好。”
柳舒君淡淡一笑，没有反驳。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迟露晞不愿就此放弃，仍旧试探性地问起了婚约的事。
“他如今高中，在朝备受重用，人品口碑皆是上品，姊姊何不珍惜？”
“既如此，妹妹有此机会，为何不珍惜？”
柳舒君眸子微暗一瞬，又顷刻间被浓茶隐去，她清咳了两声，自顾自道：“这茶不易饮多，不然夜晚又要难熬。”
她那副模样。
就好像什么话都没说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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