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机场,扑面而来的是与高原截然不同的、带着潮湿与尘嚣的空气。
回到学校,生活迅速被拉回原有的轨道。研一的课程紧凑,资料文献堆积如山,仿佛西藏那十几天的放空只是一场色彩瑰丽却遥远的梦。
宋枝和陆易安偶尔会提起旅途趣事,但都默契地避开了色拉寺后山的那段插曲。
闻朝也努力将精力投入学业,只是夜深人静时,对着那盏从西藏带回、静静立在书桌一角的藏纸酥油灯,偶尔会出神片刻。
沈淮时那边,似乎也进入了新的忙碌周期。偶尔会有他的消息,关于新戏的筹备,或是深夜收工后一句简短的问候。
闻朝的回复克制而平淡,维持在“普通朋友”应有的频率和温度。那条关于“别想太多”的叮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她小心地不去逾越。
大约两周后,一个寻常的下午,闻朝正在图书馆赶一份报告。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她以为是快递或者广告,本不想接,但电话执着地响着。她拿起手机,走到阅览室外安静的走廊。
“您好,请问是闻朝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礼貌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闻小姐您好,这里是‘金翎奖’组委会秘书处。非常荣幸地通知您,您的《骤雪止》,已成功入围本届金翎奖最佳新人编剧奖项的最终提名名单。正式的邀请函及提名证书我们将通过邮件和快递寄送给您,相关流程和颁奖典礼信息也会一并附上。恭喜您!”
对方的声音清晰悦耳,吐字标准,但闻朝却有一瞬间的恍惚,耳畔似乎只剩下“金翎奖”、“最佳新人编剧”、“提名”这几个词在嗡嗡回响,混合着图书馆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翻书声,显得有些不真实。
“闻小姐?您在听吗?”
“在,在的。”闻朝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谢谢。我收到了。请问……颁奖典礼是在?”
“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和具体安排会在邀请函里详细说明。再次恭喜您!期待与您在颁奖典礼相见。”
挂断电话,闻朝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跳动,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和些许惶惑的热流冲上头顶。
金翎奖,即便是新人奖项,在业内也颇具认可度,是多少年轻编剧梦寐以求的起点。
金翎奖的提名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原本的计划之外,荡开一圈圈涟漪。祝贺的信息塞满了手机,导师、同学、旧友,甚至一些久未联系的人。
陈序导演在电话里语气激动,“小闻,提名名单我看了,实至名归!准备好去上海了吗?”
剧组的微信群也热闹非凡,大家半开玩笑地让她“苟富贵,勿相忘”。
宋枝从视频通话里探出脑袋,背景是学校的实验室,白大褂的领子还立着,“战袍!战袍定了吗?红毯造型必须想好!要不要我远程指导?”
闻朝无奈地笑,“哪有那么夸张,得体就好。”
“哪里夸张!”宋枝瞪圆眼睛,“这可是金翎奖!顶级殿堂!你代表的是我们全体为纸片人哭湿枕头的人民群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沈淮时也会去,对吧?你们又要同框了。”
闻朝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宋枝察言观色,转了话题:“好好好,不提这个。总之,我的大编剧,专心准备,其他的别多想。提名就是最大的肯定!”
陆易安的消息则是一如既往的理性:【根据历年数据和评审倾向分析,你的作品在叙事完整性和社会共鸣度上具有显著优势,但资历因素确实是不确定性变量。保持平常心,提名本身已是对你能力的肯定。】
闻朝看着这些信息,心里那点因为高原占卜而笼罩的薄雾,被这些实实在在的关切和期待冲淡了些。
她开始低调地准备,礼服选了一袭深海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极简,剪裁流畅,没有任何冗余装饰,只配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不想被衣饰夺去焦点,也希望这沉静的颜色能给自己一份底气。她重新翻出《骤雪止》的剧本和原著,细细回顾创作时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夜的辗转,那些对人物命运的揪心,那些试图捕捉人性微光的努力。
这让她逐渐平静下来,无论奖项如何,故事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出发前往上海的前一晚,沈淮时发来消息,很简单:【明天机场见?剧组一起走。】
闻朝看着那行字,想起拉萨天台那通电话,想起老喇嘛“光越亮,影越暗”的谶语。她指尖悬空片刻,回复:【好。】
————
颁奖礼当天,上海微雨。空气湿润,带着都市特有的躁动与华美。红毯从下午就开始铺设,媒体区早早架起了长枪短炮。
闻朝和剧组主创一同抵达,下车瞬间,炫目的闪光灯和鼎沸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她深吸一口气,挽住陈序导演的臂弯,踏上了那条光洁如镜、通往无数梦想与审视的红毯。
深海蓝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摇曳,珍珠耳钉在闪光灯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她能听到两侧传来呼喊她名字的声音,也能捕捉到一些低声的议论和探究的目光。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和人群,手心却微微汗湿。
这个世界,与她熟悉的书斋和校园,是如此不同。
沈淮时走在她斜前方几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侧脸在强光下轮廓分明,神情是惯有的从容淡漠,只有在偶尔与熟悉的媒体眼神交汇时,才会极轻微地颔首示意。
他似乎自带一种气场,将周遭的喧嚣隔开些许。在一个定点拍照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等她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清:“裙子很衬你。不用紧张,就当来见证一个结果。”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闻朝轻轻“嗯”了一声,那颗微微悬起的心,似乎落回了实处。那一刻,她瞥见他转回去的侧影,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专注望着前方红毯尽头的眼神里,似乎也凝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期待。
进入内场,气氛庄重而热烈。水晶灯折射着璀璨光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当红艺人、知名导演、制片人济济一堂,低声寒暄与笑语不断。
闻朝被安排在《骤雪止》剧组区域,左边是陈序导演,斜前方隔着几人,是沈淮时。她坐下,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善意的、复杂的。她挺直背脊,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座熠熠生辉的金翎奖杯模型上。
典礼进程按部就班。开场表演,嘉宾致辞,一个个奖项揭晓。掌声、欢呼、获奖者或激动或哽咽的感言,交织成这个名利场特有的交响。
闻朝静静看着,为每一位获奖者鼓掌。《骤雪止》率先拿下“最佳摄影”和“最佳音乐”,剧组区域的气氛愈发高涨。
随后揭晓的是表演类奖项。
“最佳男主角”的颁奖嘉宾是两位重量级影帝。大屏幕上依次播放提名者的精彩片段。当沈淮时在《骤雪止》中那个于暴风雪夜濒临崩溃、却又在绝望深处迸发出惊人生命力的长镜头特写出现时,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镜头切到沈淮时本人,他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紧绷。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清晰念出:“获得本届金翎奖最佳男主角的是——沈淮时,《骤雪止》!恭喜!”
掌声与欢呼瞬间炸响!
《骤雪止》剧组众人激动地起身祝贺。沈淮时在瞬间的怔忡后,起身,与身旁的陈序导演紧紧拥抱,又与其他同事握手。
经过闻朝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目光与她相遇。那一眼很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但他很快移开视线,稳步走向舞台。
他的获奖感言简洁而有力,感谢了导演、剧组、粉丝,最后,他握着奖杯,目光投向《骤雪止》剧组的方向,特意说道:“这个角色,诞生于一个优秀的故事和精彩的剧本之上。感谢编剧闻朝,她笔下的人物层次与情感张力,给予了演员丰沛的土壤去挖掘和生长。这份荣誉,同样属于故事的创造者。”
镜头适时给到闻朝特写,她微微颔首,报以真诚的微笑。场内掌声再次响起,带着对才华与合作的赞许。
沈淮时的获奖,像一剂强心针,也让闻朝的心绪更加复杂。她为他高兴,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至高肯定。同时,那份一直潜藏的压力,也悄然加重。如果《骤雪止》的表演得到了认可,那么作为故事源头的编剧,又会得到怎样的评价?
终于,轮到“最佳编剧”奖。
颁奖嘉宾是两位著作等身、德高望重的老牌编剧前辈。大屏幕开始播放提名作品片段。当《骤雪止》的片段出现时,闻朝看到了自己笔下那些文字转化成的画面:寂静的雪原,昏暗房间里的对峙,人物眼角细微的颤动,还有沈淮时饰演的男主角那段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独白……
这些她曾无数次琢磨、修改的细节,此刻被如此精致地呈现于大庭广众之下。她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
嘉宾拆开金色信封,抽出卡片。全场寂静。
“获得本届金翎奖最佳编剧的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闻朝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骤雪止》,闻朝!恭喜!”
“轰——!”
掌声、欢呼声、镁光灯的爆闪瞬间将她淹没!
陈序导演第一个大力拍她的肩膀,声音激动,“小闻!实至名归!”
周围剧组的同事纷纷涌过来祝贺。世界在瞬间变得喧闹而模糊,只有心脏剧烈搏动的感觉无比真实。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她下意识地,在掠过的无数面孔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斜前方那道目光。沈淮时已经坐回位置,此刻正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舞台的流光,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为她感到骄傲的欣然,还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理应如此”。他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奇异地给了她力量。
闻朝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那片星光熠熠的舞台。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从颁奖前辈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造型优美的金翎奖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站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呼吸。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镜头,那里有赞赏,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未知的评判。但她此刻心中一片澄明。
“谢谢金翎奖,谢谢各位评委,给予《骤雪止》这个故事,给予我这个新人编剧如此厚重的肯定。”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稳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显真挚。
“感谢陈序导演,是您的信任和指引,让一个文字故事有机会生长成光影。感谢《骤雪止》剧组每一位优秀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是你们所有人的才华、心血与热爱,共同铸就了银幕上的那个世界。”她的目光扫过剧组区域,在那里停留片刻。
“尤其要感谢沈淮时先生。”她望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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