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背着云天,没有走七宝琉璃宗宏伟的正门,而是如一道轻烟般飘然而入,穿过层层楼阁殿宇,直接来到了宗门深处一座独立的院落。
这是一处僻静的所在,远离主殿的喧嚣。院落不大,却简朴清雅,青石铺地,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显然有些年头无人打扰。院角几丛修竹在夜雨中沙沙作响,竹叶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正中一座三开间的房舍,门窗皆是上好的楠木打造,虽无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沉静古拙的韵味。此刻门户敞开,里面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这凄冷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尘心落在院中,背着云天径直走入房舍外间。
他将云天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动作称不上轻柔——剑斗罗一生握剑杀人,从不知“温柔”二字如何书写——却也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孩子身上最重的几处伤口,没有加重他的伤势。
“待着。”
丢下这两个字,尘心转身进入内室,珠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云天坐在榻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浑身湿透,破旧的麻布衣衫还在往下滴水。血水、泥水、雨水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很快就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污渍。那污渍在灯下格外刺眼,像是洁白宣纸上泼洒的墨迹。
他不安地动了动,试图把脚缩起来,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干净得让他浑身不自在。外间陈设简单:一张软榻,一张木几,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仅此而已。但每一件器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木几上甚至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三两枝不知名的野花,在灯下投下柔和的影子。
这和他过去三个月栖身的树洞、岩缝、废弃的猎户木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双手——指甲缝里塞满泥垢,虎口还有昨夜握剑磨出的血泡,手背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硬痂。他又看了看那柄紧紧握着的铁剑,剑身上锈迹和血迹混在一起,脏得不成样子。
犹豫了一下,他将铁剑轻轻靠在榻边,然后试图拍掉身上的泥水。
结果却只是让污迹扩散得更开,在干净的榻边留下一片狼藉的湿痕。
他触电般缩回手,不敢再动,就那么僵硬地坐着,像一只误入人类巢穴的受惊幼兽。
脚步声传来,珠帘撩起。
尘心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青瓷瓶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瓷瓶巴掌大小,通体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衣物是白色的棉布制成,质地柔软,看尺寸明显是为孩童准备的,但崭新得不像有人穿过——连折叠的痕迹都还清晰可见。
“脱掉。”尘心言简意赅,将瓷瓶和衣物放在榻边。
云天愣了愣,然后慢慢伸手去解身上破烂的麻布衣衫。
衣衫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原本的系带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拉扯了几下,才把那片勉强挂在身上的湿布扯下来。布料离开伤口时牵扯到新结的血痂,疼得他嘴角微微一抽,却没有出声。
瘦骨嶙峋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烛光下,五岁孩子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左臂三道深深的爪痕,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虽然经过昨夜尘心魂力的简单处理已经止血结痂,但那狰狞的伤口依然让人不忍直视。后背横着两道血痕,是被另一头腐骨豺从背后偷袭留下的。右肩有一个清晰的咬痕,四个血洞呈半圆形排列,那是昨夜最后一刻,那头豺狼险些咬穿他肩膀留下的印记。
但这只是昨夜的新伤。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肋骨处有一片青紫的瘀痕,是半个月前从树上摔下来撞的;小腿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刀疤,是更早的时候被流浪汉的柴刀划伤的;后背、手臂、甚至腰侧,到处都是磕碰擦挂留下的疤痕,新旧交叠,层层累累。
五岁的孩子,本该肌肤光洁,却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满是裂痕的顽铁。
尘心的目光在那一道道伤痕上缓缓扫过,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打开瓷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顿。
瓷瓶开启,一股淡绿色的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气,像是夏夜山林间的气息,混着一点点薄荷的辛辣。尘心用手指挑起药膏,亲自涂抹在云天的主要伤口上。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剑斗罗的手指,只习惯握剑,不习惯抚慰。但足够精准,每一指落下,药膏都恰到好处地覆盖伤口,不浪费分毫。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凉,触感却意外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云天只觉得一股清凉从伤口渗入,火辣辣的疼痛迅速缓解,仿佛有无数只微小的手在轻轻安抚那些撕裂的肌肉和皮肤。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涂完药,尘心将棉布衣物拿起,放在他手边:“穿上。”
云天默默拿起衣物,小心地套在身上。
衣服意外地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布料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贴在身上温暖而干爽,和他之前穿的那些粗糙破布完全是天壤之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棉布衬得他更加瘦小,却也让他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原来穿干净衣服,是这样的。
“睡觉。”尘心指了指里间,“明日再说。”
说完,他不再看云天,转身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曳,映着他的侧脸。银发白衣,眉眼低垂,呼吸绵长而均匀,仿佛瞬间入定。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幅静止的画——只有偶尔被窗外透入的夜风吹动的发丝,证明这是一个活人。
云天站在榻边,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里间门,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夜,最后目光落在榻边那柄生锈的铁剑上。
他轻轻走过去,拿起铁剑,抱在怀里。剑身冰凉,锈迹硌手,但这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里间,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那个静坐的白衣人。
里间更小,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素色的被褥。床头有一个小小的窗,此刻窗扉紧闭,听不见雨声。床边放着一只矮几,几上空空如也。
云天爬上床——床很软,软得他有些不习惯,身体陷进去的时候差点失去平衡。他赶紧稳住身形,将铁剑放在枕边,然后拉过被子盖好。
被子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和这雨夜格格不入的温暖。他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隔着窗扉,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感受着身上伤口传来的清凉药效,意识渐渐模糊。
这是父亲死后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不是潮湿的树洞,不是漏雨的岩缝,不是散发着霉味的废弃木屋。是真正的床,有真正的被褥,睡在真正的屋子里。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没有被饥饿和寒冷困扰。
肚子里虽然还空着,但至少不饿了——昨夜尘心渡入的那股魂力,似乎也滋养了他的身体。身上虽然还有伤,但不再疼痛难忍。
这也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些许安心。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个白衣人会如何处置自己,不知道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去……但至少此刻,此刻他是安全的。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模糊的视线越过半掩的里间门,看到了外间那个静坐如剑的白色身影。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云天闭上眼,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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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房间时,尘心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澄澈如洗。晨光金黄而温暖,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叶上的积水还在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起身,走到里间门口,向内瞥了一眼。
那个孩子还在熟睡。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贴着胸口,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压在剑身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颧骨突出,下巴尖细,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昨夜新添的伤口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那些旧伤留下的淡淡疤痕,则像是刻在他身上的,无声诉说着这个孩子短暂却坎坷的生涯。
但他的眉头虽然微蹙,睡容却很安稳。呼吸绵长均匀,没有噩梦惊扰的抽搐和颤抖。
尘心看了一息。
然后转身,无声地离开了院落。
白衣拂过门槛,没有惊动任何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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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琉璃宗,宗主书房。
书房位于宗门主殿东侧,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窗外正对着一片小湖,湖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动。窗内,书架倚墙而立,摆满典籍卷宗。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笔墨纸砚俱全。
宁风致正在翻阅宗门的账目册。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如玉,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腰间悬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玉佩——那是七宝琉璃宗宗主的信物,也是他身份的象征。他翻看账册的动作从容不迫,偶尔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抿一口清茶。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进。”
门被推开,尘心迈步而入。一夜过去,他的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银发一丝不乱,仿佛昨夜那个背着孩子冒雨而归的人不是他。
“剑叔,早。”宁风致放下手中的册子,微笑着抬头。看到尘心的神色,他微微挑眉,“昨夜雨大,您还出去了一趟?可是有事?”
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哟,老贱人,这一大早的,脸色这么严肃?谁惹你了?”
窗边的软榻上,骨斗罗古榕正懒洋洋地靠在那里。他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邪气,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嘴角习惯性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的骨片——那是他用自己武魂凝练的武器,小巧玲珑,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翻转。
“骨叔。”宁风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这个老伙计的口无遮拦早已习惯。
尘心没理会古榕的调侃,径直走到书案前,言简意赅:“我带回来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宁风致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古榕把玩骨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孩子?”宁风致缓缓放下茶杯,微微挑眉。剑斗罗尘心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这位九十六级的超级斗罗,一生孤高绝世,眼中只有剑道,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淡漠以对,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乐于助人之辈。能让他主动开口提起的“孩子”?
“昨夜在星斗大森林边缘捡到的。”尘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五岁,独自面对六头腐骨豺,靠一柄锈剑撑到我到场。父母双亡,没有魂力波动,是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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