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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焚风效应

小说:

我能看见倒计时

作者:

余几许糖啊

分类:

现代言情

老板把找零的几枚硬币随手撂在木柜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才停下。白浪一枚枚捡起来,揣进裤子口袋。

老板似乎和女人很熟稔,抬头问女人:“这小白毛还有弟弟呢?我咋没见过?”

女人嗤笑一声,搁下手里的鱼食罐子:“你见得着才怪,一家子搬过来统共没几天。我也就上次打麻将的时候看见他妈去菜场,边上跟了个小孩,才知道他有弟弟。”

她指尖捻出一支烟,斜着眼打量白浪,目光沉沉压下来,像审讯室里聚光的探照灯,割得人浑身发僵。

白浪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想抽身离开,对方咬着烟卷再度开口:“不对啊,你妈是深褐色头发,怎么你一头白发?”

白浪怔怔望着她,两手慌乱比划手势。

老板瞧着费劲,扯过一张糙纸拍在柜面:“比划半天谁看得懂,写下来。

白浪整只手握住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话,其中还有个错别字和一个拼音:【我借主的亲qi】

“借住的亲……戚。”女人点燃了香烟,烟雾徐徐飘向灯泡,“看你这个头也快上初中了吧,汉字写的比我儿子还差。果然啊~不是自己儿子就是不会疼。”

“白瞎了这张脸了,又是哑巴又是文盲。”老板听了也唏嘘一声。

白浪无法从他们两的眼神与语言中,分辨这是对他的心疼,还是对他的嘲讽。

他对两位大人点了下头,抱起塑料袋快步走出便利店。

踏入街面的一瞬,心底第一个念头照旧:他依旧讨厌冬天。

香秧这座城不比北方风雪凛冽,却有着浸骨的阴湿寒气。铅灰色天幕压得极低,风卷着细沙粒灌进领口。

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冻掉半片肺叶。

此地像一处被时光遗弃的老旧渔村,人很少,很乱,杂物特别多。

大片楼宇圈起围挡,全是待拆迁的工地,打桩机轰鸣不断,“嘟嘟”声往复不休。

低矮民居歪歪扭扭挤作一团,电线纵横交错缠绕,织成一张蛛网。自行车、电瓶车胡乱挤占了整条盲道,乱糟糟堆成一片。

白浪路过一间早已搬空的铺面,门槛边斜靠着一面裂了豁口的落地镜。

镜中人长发垂至腰际,白发蓬松杂乱。脸颊略略向内凹陷,一双浅碧色眼眸幽幽沉沉,静静回望着自己。

身上毛线衣尺码不合身,松松垮垮垂到大腿,绒布长裤长长拖地,怀里还牢牢搂着一袋果冻。

难怪阿姨和叔叔一眼就看出他不受爸妈关注,看着确实挺脏乱。

白浪往下拉了拉衣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分钟,在他第二次看见同样的小广告单时,他确定自己迷路了。

白浪:“……”

也不能怪他。

正如那位阿姨说的,他们刚来不到一个月,家里人之前都在整理新家、给弟弟找学校。

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了,他爸让他出来给弟弟跑腿,他也是左右绕路才找到这家便利店。

白浪找了家有电话机用的小菜馆,在门口比划半天。

服务员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一直在猜:“你要干嘛?吃粉丝?啊,你要打电话?”

白浪猛地点头。

服务员面露迟疑,提醒他:“打一次电话要两块钱。

白浪从口袋里拿出刚刚找出来的零钱,堆在桌上也只有一块三。

窘迫涌上脸颊,他飞快比出一串手语,恳求对方通融几分。

服务员递来纸笔示意他书写,他歪歪扭扭写了上去。

“那不行诶,规定是两块钱,”服务员为难地说,“不然店长会说的。”

店内食客纷纷侧目,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白浪耳尖烧得滚烫,垂着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柔软的女声自头顶落下:“小朋友,你是想打电话吗?”

白浪骤然回身。

一位女士推着儿童小三轮车缓步走近。

她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碧绿色眼眸温润透亮,棕黄色卷发尽数拢进米白围巾里,外头裹着一件厚实的浅蓝棉服。

三轮车里坐着的小男孩,同样是棕黄卷发、碧色眼瞳,头顶扣着一顶缝了软猫耳的小帽子,裹着碎花小棉袄。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

女人结清餐费,屈膝蹲下身,视线同他平齐,语声温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帮你付吧。”

“他好像说不了话。”服务员帮他解释,“小朋友啊,纸和笔都送你了。”

白浪赶紧在纸上写了【射射阿yi。我叫白浪】

美貌阿姨蹙了蹙眉,目光细细描摹过他单薄的身形,轻声询问:“今年几岁了?”

白浪先是比出两根手指,旋即摇了摇头,改成三根。

“还没过生日是吧?所以现在是十二岁。”阿姨看懂了,嘀嘀咕咕地起来,“十二岁了还不会写字?”

白浪歪着头,茫然望向她。

“没事儿,”漂亮阿姨笑了,“你播一下你家里人的号码,我和他说。”

服务员把电话端过来,白浪拨了白志伟的电话。

漂亮阿姨接过听筒,慢慢地说:“喂你好啊,是白浪的家长吗?你们家孩子好像迷路了,他说不了话,我是帮他问地址的路人……嗯嗯,好,小朋友给你接电话。”

她把话筒递给白浪,白浪接过话筒。

听筒刚贴到耳畔,白志伟裹着酒气的怒骂,劈头盖脸砸过来,混着厉声斥责:“你怎么蠢成这副样子?丁点小事都办不明白!真是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白浪脑海里立时浮现出男人暴怒狰狞的模样,脊背控制不住地发颤,局促不安地看向身侧的阿姨。

漂亮阿姨递出两元钱,撑着收银台,微笑地看着他。

那抹柔和的笑意像一缕暖光,顷刻吹散他心头淤积的惶惑与烦闷。

他没仔细听白志伟的脏话,就听见了后面几句地址。

“快点滚回来知道吗?!尽在外面丢人显眼!”白志伟最后骂完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白浪放回话筒,在纸上写道:【知青小区】。

漂亮阿姨了然一笑,伸手替自家小家伙把歪掉的猫耳帽子扶正:“正巧顺路,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女人随口同他闲聊,白浪所有答复都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两人拐过两条幽深小巷,周遭景致渐渐熟悉起来,踏上他认得的路段。

白浪侧头看向三轮车里的小不点,唇角浅浅弯起,手掌垫着纸面写道:【他长得像阿yi,很可ai】。

漂亮阿姨浅笑了几声:“大家都说他哥哥长得更像我,他像我老公。”

【他的哥哥呢?】

“元旦放假,他现在应该在和小伙伴在哪打游戏吧,”阿姨遮着脸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哎呀,到时候又要补衣服了。”

【补衣服?】

“这附近经常会出现不听话的小孩子在那里欺负人。阿姨的儿子有点英雄主义,看不惯那些人,经常和他们打起来。所以有时候回来要么是这里破了,要么是那里破了,脸也脏兮兮的。”

阿姨的语气没有丝毫责备,在说起儿子会帮助同学时,轻哼了一声,看着很骄傲。

白浪不敢想要是自己衣服脏了,家里那两位会怎么打骂他。

……反正绝不会像这个阿姨一样。

“只是盼着他性子别太过急躁,能像你这般安稳内敛就好了。”她话音未落,轻轻咳了几声。

车上的小弟弟晃着小胖手,奶声奶气软糯嘟囔:“麻麻~哥哥又出去玩啦,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回去就能见到啦,我们先送这个哥哥回家,”漂亮阿姨摩挲儿子的帽子,笑着看向白浪,“我身体不好,断奶后都是他哥哥喂他喝奶粉的,边写作业边陪他,所以他最喜欢他哥哥了。下个月就是他两岁生日,他一直要哥哥那天不上学陪他过生日。”

【他才2岁?好耳总明,我弟弟两岁多才会兑几句话。】

白浪写道。

阿姨捏了捏小儿子的脸,眼神却黯淡许多:“对啊,他怎么能那么聪明呢……不该在我们家的。”

话音太轻,白浪只捕捉到零碎半句。

正要提笔追问缘由,女人抬手指向前方小区铁门,说:“小朋友,你家到啦。”

白浪望着熟悉的大门口,心底一沉,抿了抿嘴唇。

他好不舍得这位阿姨,阿姨真的很好,还问他冷不冷,送了他一个暖宝宝。

他两手空空,拿不出半点物件当作答谢,纸笔上写字邀约下次再会。

漂亮阿姨只是含笑摇头:“我帮你也是顺路,如果有缘再见,到时再谢吧。”

白浪怔怔颔首,阿姨抬手轻柔抚了抚他凌乱的白发,推着三轮车转身走远。

一人一车的背影转过巷口,很快消融在暮色深处。

白浪心神恍惚,一路琢磨下次该准备什么小礼物道谢,全然没留意自家房门已然向内敞开。

白志伟那张酩酊暴怒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后,双目凶光毕露。

“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踏进门!”

男人满身浓重酒气扑面而来,一把攥住白浪的衣领,狠狠向内拖拽,猛地将他掼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们租住的二手房本就没打算久居,不过五十来平,客厅没铺地砖,地面粗糙,家具陈设陈旧简陋。

白浪重重一摔,靠墙歪斜摆放的花盆跟着轻轻震颤了几下。

他神色漠然,撑着手臂缓缓从地上爬起,静静立在原地。

听见声响,跑来两个人。一个他弟,一个他妈。

矮胖的小男孩压根没多看摔倒在地的白浪一眼,弯腰捡起滚落一地的果冻,一屁股蜷进沙发,美滋滋拆开包装啃起来。

王丽丽拉着满是酒味的老公,狭长着眼睛说:“老公!你又喝酒了啊??干嘛那么凶啊~我们去里面睡觉……”

两人擦着白浪身侧往里走,房门一关,夫妻二人拌嘴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

“叫你别喝那么多!真摔坏了怎么办?”

“早说不要了,非得多花钱,每个月多那么多钱,你赚啊?!”

……

细碎的争执入耳,白浪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手。

等他走出洗手间,白琅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随手一指,颐指气使:“去把我桌上的漫画拿过来。”

白浪低低应了一声,迈步走进白琅的房间。

这间小屋暖气开得十足,柔软小床、成套书柜、崭新书桌一应俱全,暖意融融。

自打搬来这里,只有白琅在家,全屋的空调才会挨个打开;但凡他去上学,他们只会留主卧一间制热。

不管是老家还是这里,十多年来都是如此。夫妻俩很宠白琅,白琅也明白他在家有多权威,养成了现在刁蛮任性的性格。

白浪拿起床上的漫画,轻轻带上门,递过去。

白琅翻了个白眼:“你买的什么味道的果冻啊?我都说了我不要青提的你是哑巴了又不是聋了。”

白浪用手比划:【你当时没说过。】

“我说了,”白琅哼了一声,“算了反正我今天不小心把碗打碎了,待会爸妈会找你来算账的。”

白浪心里咯噔跳了两下,没有再比划手语,走到餐桌这里随手看白琅没写完的作业。

白琅嗤笑一声:“小学五年级的题你看得懂吗?要不给你找本三年级的?”

白浪没回答,出神地抚摸上面的题目。

没过几分钟,王丽丽从卧室走了出来。

客厅白炽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狭长的影子被灯光一点点缩短,一步步走到白浪跟前。

她伸手抚上白浪的头顶,耐心温和地说:“你别怪你爸。他一喝酒嘴上就没把。其实爸爸也是担心你,你看外面多冷啊,你穿那么少,到时候生病了怎么办?到时候外面的人看到了,说我们对你不好怎么办?”

白浪合上课本,点了点头,用手比划着:【有人问我了,我说我是你们的亲戚】

王丽丽看不懂手语,问宝贝儿子:“来给你哥翻译翻译。”

“烦死了。”白琅吃着果冻,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他说他跟别人解释,是我们的亲戚。”

王丽丽喜上眉梢,用带着一层面粉的手摸上白浪的脸,白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王丽丽的嘴角一僵,很快又恢复情绪,说:“也可以,反正只要别说你们俩是一个爸妈就行。”

白浪点点头。

王丽丽露出和蔼的微笑,摸起白浪的头发,似乎很温柔地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你爸在外头欠钱,多说多错。哪怕你真的不是爸妈的小孩,我们还是拿你当自己的小孩照顾的对吧,给你吃给你穿的,没亏待你吧。”

白浪木然点头。

她重新抬手揉了揉白浪蓬松杂乱的白发,句句都像在体贴:“还有睡觉的事,你也知道你弟弟睡觉浅,只能委屈你这段时间睡沙发了。等搬进大别墅了,肯定给你和弟弟最好的房间,行吧嗯?”

白浪静静望着她的眉眼,沉默几秒,终究还是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浪浪最懂事了。今天弟弟打碎了碗,但看在你表现那么好的份上,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就不打你了。你看,妈妈是不是很好啊,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王丽丽嘴角两边勾起同样弧度,像是笑僵了似得。

白浪目光落在她微微外凸的下巴假体上,再度默然点头。

王丽丽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牵起白琅的小手:“琅仔,我们去旁边玩,让你哥哥休息一会儿,待会就吃饭了。”

母子二人转身走进卧室,房门闭合。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老旧木家具轻微的开裂声都清晰可闻。

白浪原本扬起的笑容,瞬间拉下。

他心里清楚。什么多好,什么为他着想,全都是假的。

王丽丽不是温柔的人,她不过是夫妻唱红白脸的其中红脸而已。

在他六岁、弟弟出生第四年,无意间从亲戚漏风的嘴里得知了自己是买来的身份。

也知道,这家人本来想在弟弟出生后就把他丢了的。

但有亲戚提议留他到成年。

现在半兽人血库紧张,而狼种以强健的体魄出名。不如把他养好了,将来他们家有谁出现意外,他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不用再另外购买血包。

自此,他从一个“人”,成了他们家独有的“工具”。

为了防止他逃走,也不想再多支出一分学费,小学二年级之后,夫妻就给他办了休学。

当年的说辞,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都是为你好啊,你现在又说不了话。真要上学不得去特殊学校,那边都关着神经病,你到时候被欺负了怎么办?”

“现在学习没用的呀。你那堂哥不就是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现在不就是小老板吗?”

……

说着“学习无用”的夫妻,哪怕在逃欠债,哪怕在这片平民窟,也会想办法让他们亲生儿子去上学。

白浪早就发现了,但他没法戳穿这些人。

因为他们也确确实实对他好过,养他到现在,会给他买新的衣服,会为他做饭,会在过年的时候喊他一起放烟花。

他没法完全地爱他们,也无法完全地恨他们,更没有办法承认惺惺作态的他们是好父母。

他没办法反抗,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方才王丽丽触碰过的脸颊泛起一阵生理性不适,酸水不断上涌。

白浪踉跄扑到马桶边,止不住地干呕眩晕,一直吐到快吃饭了,才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王丽丽端来一杯温水,假意问候两句,确认不用送医花钱,当即放下心来:“我说咱们浪浪身子骨结实,去医院反倒破坏自身免疫力,在家躺一晚就能好转。”

白浪强压下喉间的恶心,点头道谢。

屋内立刻传来白琅的喊声,催着王丽丽快点烧菜。

饭菜的香味飘满整家客厅,白浪没有胃口吃饭,大家也不催他,自顾自吃晚饭。

到了晚上,客厅的空调关了,陷入一片阴冷。

白浪蜷缩在沙发被窝里,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漩涡,眼皮越来越沉,终究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他是被暴怒的吼声硬生生拽醒的。

朦胧间听见白志伟咆哮不休:“见鬼了!家里钱怎么平白少了?我明明把一百块压在桌面上了!”

紧跟着“啪”一声重拍桌面的脆响,白浪惺忪着双眼缓缓睁开,茫然四顾。

白志伟瞥见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白浪,积压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落在地。

攥紧扫把,目眦欲裂:“是不是你偷拿了?你个死玩意儿现在开始偷钱了?!”

白浪骤然清醒,慌忙抬手飞快比划手势,急着辩解。

【我没有!真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你妈吗?难道是白琅吗?”

白浪心知肚明,其实就是白琅。

他们每次去外头买东西,白琅都会把东西偷偷塞进包里,再暗戳戳地带出店里。

白浪几次想要告诉他们白琅好像偷东西有瘾了。

夫妻俩完全不听,以为他是嫉妒白琅所以污蔑他,打了他两顿,还不让他吃饭。

现在也是这样。

白志伟不肯翻看桌面角落,也不肯搜身核验,抡起扫把就狠狠劈了下来:“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偷了东西还敢抵赖,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

白志伟打人偏爱攥着扫把杆中段。

实木杆身紧实厚重,挥起来风声簌簌,打人痛感足、声响也刺耳,越打越上头。

白浪狼狈趴在冰凉水泥地上,双臂死死护住后脑,脊背一下下挨着重击。

扫把杆边缘开裂,翘起细密倒刺,隔着单薄布料狠狠扎进皮肉,黏住衣衫,每动一下像是要勾起他的皮肉,疼得要命。

后背很快渗出温热的湿意。

他清楚,这是又流血了。

接连抽打数分钟,白志伟余怒未消,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腰侧。

剧痛席卷全身,白浪无力挣扎,只能蜷缩成一团散落在地,凌乱的白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汗湿泛红的皮肤上。

他此刻像一头内脏被啃噬殆尽的螳螂,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稍稍挪动一寸都痛得刺骨,连呼吸都得慢慢吐气。

视线模糊里,一双拖鞋从他身侧跨过,扫把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

白志伟翻查他的衣兜,又掀开沙发被褥细细搜寻,末了拨通王丽丽的电话核对去向。

一番发泄过后,白志伟浑身筋骨舒展,长舒一口气坐回沙发:“老婆,你见过我放在桌上那一百块吗?”

“没有呀,你莫不是随手搁别的地方了?”王丽丽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随即反问,“浪浪呢?”

“刚搜过他身上,这小子不敢瞒我。”白志伟漫不经心扫了眼蜷缩在地的人,点起一根香烟。

“你又打他了呀,诶呀,”王丽丽娇俏地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那可能是琅仔要买东西嘛,顺手拿了呗,多大点事啊。”

白志伟挂断电话,静静抽完整支烟,才抬脚用鞋尖轻踢了踢一动不动的白浪:“行了,查清是琅仔拿的。都怪你说不了话,像以前那样解释多好啊?我看不到你比划了什么。”

地上的人没动静。

白志伟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膏药,随手丢在地板上:“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下手又没多重,过两天不就好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妈回来前把这地方理好。”

脚步声踏踏远去,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客厅重归死寂。

白浪脊背贴着刺骨冰凉的水泥地,抬眼望向阳台外的白昼。

寒风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满屋的阴郁寒气,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慢慢起身。

脱下沾血的上衣,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擦拭不断渗血的伤口,艰难地上药。

他处理好伤口,拖干净地上滴落的血迹,又搓洗干净染血的衣物。

旧伤尚未结痂,又添新痕,冷水一激,又痒又痛,两种折磨交织在一起,磨得他洗衣服时浑身发颤。

所以他讨厌冬天。

因为白志伟爱在冬天喝酒。

冬天被打的时候,寒气会一起进入身体,伤口愈合时会形成薄薄的冻疮,用针戳破后,血随着脓一起流下来,疼得整完睡不了觉。

下午两点,王丽丽回来了。

她立刻摆出慈母模样,亲手替他重新上药,嘴上不住数落白志伟脾气暴躁,不该动辄动手伤人。

“诶呀,不要乱打人呀,你这个毛病真的要改改了。又委屈浪浪了。”

“……”白志伟闷哼一声。

一场无端的打骂,几句轻飘飘的安抚,就这么草草翻篇。

每次都是这样。白浪已经习惯了。

此刻的他对这幕荒诞喜剧没想法,他只想快点养好伤,再去外面,说不定能遇到那位阿姨。

过了两天,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零食,揣进兜里,忍着疼痛,兜兜转转地来到那家菜馆。

那个服务员看见了他,立马意识到他要找那个阿姨,跟他说:“她也不经常来嗒,可能一个礼拜来一趟吧,你要不下个礼拜再来?”

白浪打手势:【谢谢】

自那以后,只要能出门,他必定绕路来这家菜馆等候。

可每一次,服务员都摇摇头,说那位阿姨未曾现身。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凛冬熬尽,春芽抽枝,转眼又踏入盛夏。

他往返无数次,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阿姨。

他心底清楚人海茫茫,不再执着奢求相见。

只是当初走过的那条路,成了他外出时的必经之路。

那条路挨着一所中学,他最爱蹲在校门对面一栋废弃空屋的墙角。

静静听着上课铃、下课铃轮番响起,听喧闹的放学钟声荡开街巷。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光铺在校门牌匾上,成群学生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鱼贯涌出,眉眼间全是盼着暑假来临的雀跃欢喜。

白浪静静望着这一幕,悄然将自己代入其中。

说不定这群学生里还有阿姨的儿子,他们能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哪张试卷特别难,哪张试卷特别简单。

无数个下午,他都靠着这场独属于自己的幻想消磨时光,赶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家。

日子枯燥又无聊地过去,来到了2012年,又是一个冬天。

香秧前一日落了场大雪,整座城市尽数裹在皑皑白雪,积雪约莫三厘米厚,天地一片素白。

“哥哥求你了跟我一起出去吧~”白琅从早上就缠着白□□他一起出去看雪。

白浪一愣,犹豫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弟弟都跟你撒娇了,就出去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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