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黄道吉日。
道路两侧,枝桠蔓延了半边天际的老槐树装点着喜庆的红绸。
一声唢呐惊醒栖息的鸟儿,染红天边时舒时卷的云。
新娘子头盖喜帕,由喜婆扶出酒楼。
鸟儿振翅低飞,恰巧掠过空荡的喜轿。
划空而过的声音引得新娘子驻足停留,微风拂面,她高高扬起的脸轮廓清晰。
京师里权势鼎盛的榆林江氏长公子,今日娶亲。
“是喜鹊,少夫人好福气!”喜婆满是笑意的话传进她耳中。
“是吗。”新娘子语气轻极了,一句话也没什么情绪。
喧闹的喜乐掩却她的呢喃。
“少夫人说什么?”喜婆不自觉大声问道。
她能说什么,以普通渔家女儿的身份嫁入一流世家,这桩婚事在世人眼中已然是麻雀飞升做凤凰,她淮娘就是普天之下第一等有福人。
从此不再担忧柴米油盐价贵,也不再被孝字折磨,担忧老父衣食温饱。
她摇头,提裙迈入倾斜喜轿的前一刻,短暂回眸。
不久前,江大公子写了一封信来,言辞恳切,“某欲亲迎,然病体之故,若不能及,还望姑娘见谅。”
八人抬的喜轿周围,不见高头大马。
轿内,车帘随风摇晃,不时便洒进一些碎金似的暖光。
那会在水乡乌篷的小船上,也是这样时暗时亮的多云夏日,独自一人拉扯她长大的阿爹对她说,“淮娘,你嫁吧。”
“那可是江家。”
淮娘望着这个看似站得挺直的中年男人,“你是怕江家报复,还是舍不得江家的钱。”
她盘坐船边,脑袋枕着搁在船沿上的双臂,半垂的指尖触及水面。
水不温不凉,像她此时的心情,进一步不能厉声骂父卖女,退一步不愿顺从出嫁。
她垂眸看了半晌指尖拨起的涟漪,直到那圈圈涟漪扩大、消散,才低声道,“这样,我嫁过去,聘礼给你,我们也就此断了父女之名,免得你我以后亲生父女仇人相见。”
见他沉默不语,淮娘不免嗤笑。
“我只是嫁去冲喜,江家不会再给我些什么。”
男人不再犹豫,“好。”
喜帕下,淮娘阖眸。
既然答应嫁过来,就该知道有这一天,只是不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她用江家聘礼买断了和阿爹的亲缘,江家用聘礼买断了她的婚姻。
淮娘闭着眼睛想,与江家交换的不能是她以后所有的日子,她只是短暂的待在一位命数不算长的病人身边,仅此而已。
只待一个时机,从此她便是孤身一人一身轻。
雕梁画栋,九曲回廊,翼角檐下一青衫女子提灯而至,“方才公子服了药,现下药效散了吗?眼下吉时将至。”
“再等等,那药安神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难道想叫公子强撑身子出门迎接?”
回话的小厮名唤碧空,是江家大公子的贴身侍从。
“可…”
“桃红,别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碧空语带警告。
“我的主子当然是公子与少夫人。”桃红语调仍旧温和,不卑不亢道,“倒是你,公子连素来喜爱的礼园都给了少夫人,我劝你还是尊重些吧。”
“公子服药前也说了,若是药效未过还在沉睡,定要叫醒,以免误了吉时,平白让少夫人为难。”
“你还是进去通传一声吧。”
碧空碰了软钉子,见桃红似乎要张嘴吵醒屋内陷入昏睡的公子,立刻压低声音喝到,“桃红!你原是伺候公子的人,就算如今被指给少夫人,也不该把公子忘了!”
“碧空。”
身形瘦削的男人从梦中醒来。
那些轻快的瞬间一点一滴消散,他不禁攥了攥手,病体的沉重拖他回到现实,五感回归。
下一刻,男人听见自己侍从傲气十足的声音。
“公子。”桃红、碧空一齐见礼。
男人示意两人起身,“桃红,去取喜服来。”
“是。”桃红福身,临走前瞧了眼脸色隐隐发白的碧空。
碧空是三年前来到公子身边伺候的人。
公子临街遇上快饿死的碧空,舍了他一顿饭,将他带了回来。
后来公子身边的祥云调到二公子身边,碧空便成了贴身侍从。
他是一向以公子马首是瞻的。
“碧空,你现在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公子!”碧空一时情急,直直望向他,“可您才是宅子的主人,桃红怎么能因为少夫人就…”
“她是我妻,这一点不会变。你我都要敬重她。”
.
敲锣打鼓的喜乐吹了一首又一首,透进来的日光愈发暗淡,终于,轿夫拖长尾音高喝,“落轿——”
随着这声气息悠长的吆喝,不远处爆竹鸣响,长鞭的噼啪声成串,不时夹杂几声短促的、被裁成段的小鞭。
一片热闹中,花轿落地。
喜婆并未立即请淮娘下轿。
按照流程单,落轿后新郎官领新娘下轿,可她的夫婿不在这,淮娘摸不清喜婆是否也同她一样犯难,不知该不该跳过这步。
她轻叹一声,正欲撩开门帘,忽而听见一声环佩叮当,淮娘悬在半空的手僵住,喜乐停了。
“公子!”
喜婆诧异的声音隔着一层轿壁响起,随后便是众人异口同声的一句,“见过公子。”
来人嗯了一声,“让你们久等。”
声音里透着沙哑,有气无力的显露出一丝病气。
可抛开沙哑,他的音色却自带温润,轻柔的像一夜催生无数新芽的春雨。
轿帘被人撩开一角,张灯结彩的光亮霎时倾泻进来,撩帘的人顿了顿,似乎是怕坐在里面的人不适应,觉得刺眼,过了几息才将剩下部分束至红木框边。
他递来一截牵巾。
半掩红绸的指节分明修长,淮娘认得这只手,撩门帘的也是这只。
轿身前倾,淮娘扶着门框边缘的凸起,探身接过牵巾。
手腕绕着红绸,轻轻一拉,顺滑的绸缎就擦过他手心赤裸斑驳的掌纹,似水似光阴转瞬溜走,只余淡淡的痒意彰显曾经的存在。
男人抬眸。
黄昏十分,半边红晕点起呼啸的风,单薄的喜帕就顺势被风掀开,又调皮地半挂在凤冠上。
与隐在喜帕背后衔珠金凤境遇相似的,是淮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面庞。
夕阳与烛光映照,喜帕上点点金粉扑簌而下。
满地碎红响鞭之上,男人略微仰头,颀长瘦削的身形恰似一只引颈白鹤。
没有喜帕的遮挡,淮娘得以清晰看清他此时的神情,苍白的脸上浮现浅淡的诧异。
即使有红衣衬托,他也只是稍有生气,脸色仍旧是白的。
虽是尾尖上挑的眼型,却因半阖的眼皮而显得淡漠。像是久病缠身,再无一分心力去关注周身发生的一切。
风声渐渐小了。
风送来他身上晒干水分用太阳填充的草药味,只可惜这让人安心的气息淡的很,转眼便只剩苦味。
淮娘轻轻吸了吸鼻子。
她天然能感知他人的情绪。
男人身上的苦味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一个出身顶好的苦瓜,淮娘被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逗笑了。
此时淮娘还站在轿上,比他高些,看向他的视线像一只鹿,误打误撞离开了属于她的森林,闯入一片空泛的水汽。
灵动。
这是江德昆对淮娘的第一印象。
她颈线修长,鹅蛋脸上一双杏眼圆润,平和的线条走向配上墨色剔透的瞳孔,自带一种苍茫悠远之感,生生压住那抹灵动的稚气。
不知为何,她眸中显现一抹笑意,似雪山巅在初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幽潭。
在对视中,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少夫人。”
站在淮娘身后的喜婆瞧见一侍女从大门出来,怕里头老爷和夫人等着急了,只得硬着头皮出言。
淮娘眸光微动,看向她。
“喜帕……”喜婆上前一步,正欲为淮娘整理喜帕,就见江德昆抬手制止,她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转念一想,她又道,“是。”
“不用盖吗?”
“无碍。”
穿过内外仪门便是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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