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赵伯老眼浑浊,开门往外一瞧,看着少女好些时候,手中烛台哐当,砸落在地上。
“小姐?”
荷香站在门外,靛蓝布衣,发间无一钗饰,月光清白分明。
赵伯母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她,捂住嘴,眼泪淌了满脸。
“小姐没死!”
赵伯一把将她拉进门,探头往巷子里左右看了看,把门闩死。
“小姐,你怎么回来的?薛家的人说你落水死了,连衣冠冢都立了。你怎么——”
赵伯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摸到她脑袋那道还没消退的疤,哭得说不出话来。
荷香由她握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下来。
到家了。
她终于……到家了。
娘亲的旧友、扬州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月光照在树冠上,叶子沙沙地响,一如六年前,她行船北上那般。
“我没死。”荷香轻声安慰说,“我逃出来了,赵伯,我娘留给我的产业还在不在?”
赵伯和赵伯母对视一眼。
“产业是还在。”赵伯斟酌着词句,“田庄和铺子的契书都在老奴手里收着。只是前些日子薛家来了人,说小姐没了,要收回这些产业归公中。老奴拖着没给,他们便去衙门里活动,如今那几间铺子的收项都被薛家的人截了去。”
荷香毫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她嫁进东宫,母亲留下的产业被三房以代管的名义占了去。
这一世她跳了河,薛家便当她死了,连她的身后物都不肯放过。
“铺子的契书还在否?”
“在!都在老奴这儿!”赵伯恳切道,“小姐放心,老奴藏得好好的,谁也别想翻出来。”
荷香点点头,将自己如何到扬州的过程一并说了。
只不过,她没有告诉赵伯自己失忆的事,只说自己跳河后被人救起,在濮阳养了一阵子伤。
“小姐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赵伯母问。
“不走了。”荷香坐到那把旧竹椅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等把娘的产业拿回来,我便在扬州住下。”
闻言,赵伯母喜得又抹了一回泪。赵伯却没那么乐观,站在门边抽了两口旱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小姐要拿回产业,恐怕不容易。薛家在扬州留了人,专管小姐名下的田庄和铺子。那些人都是大太太从京里带来的管事。老奴去交涉过几回,他们只说小姐不在了,产业归公中,让老奴莫要多管闲事。”
荷香垂眼深思。
……大太太?
她嫁给太子前,大太太便以代管的名义把她的嫁妆攥在手里。
而今,自己跳了河,生死未卜,大太太便当她死了,为了填补选秀的那份利益,便直接侵吞。
算来算去,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
荷香说:“明日我去铺子上看看。”
……
翌日,荷香换了出门的衣裳,戴了顶帷帽,看不清面容。
赵伯陪着她,去了运河边那间最大的绸缎庄。铺面是三间的门脸,货架上还摆着各色绸缎,招牌上写的还是她娘亲的铺名。
可惜,掌柜是个陌生面孔,以为二人是贵客,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荷香认出,那是薛家从京里调来的管事。
“这位是我们东家的小姐。”赵伯开门见山,说,“铺子的契书在我手上,请掌柜的把账本拿出来,小姐要盘账。”
掌柜面容一僵,旋即,横眉冷对道:“这位老伯,怕是说笑了!这铺子的东家是薛府,哪来的什么小姐?再说,薛府的表小姐已经过世了,还劳烦您,莫要在这儿口出狂言!”
荷香听了,摘下帷帽,待掌柜看清她的脸,脸色骤然一变。
少女泠声道:“我就是薛荷香。我没有死。”
她看着掌柜,“铺子的契书在我手上,田庄的地契也在我手上。这间铺子是我娘亲的嫁妆,与薛府没有半点关系。掌柜的若是要替薛家管账,只管去薛家的铺子。在我娘的铺子里,便要听我的。”
听这么一说,店内宾客频频移动视线,掌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弯下腰去连声道歉,说这就去取账本。
荷香知道他不会这么痛快。
果然等了半天,掌柜没有回来,来的却是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赵伯挡在她前头,肩膀挨了一记,踉跄着撞在柜台上,额头磕破了一块皮。
荷香未曾习武,怎能对付,然,胜在灵活,她扭头就带赵伯跑了出去,马不停蹄报了官。
扬州府的捕快来得很快,但只站了站便走了。
衙门里的师爷跟薛家相熟,那几间铺子在衙门里早换了东家的名字,盖的还是官印。
见如此情状,赵伯捂着额头,恨恨地骂了一句。
荷香扶着他走出铺子,心里那点初回故土的温热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天下的衙门,终究是权贵的。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没有户籍、在衙门里早已被登记为死亡的人,能走到哪里去?
回到赵伯家已是黄昏,荷香推开门,院子里站满了人。
十几个家丁模样的男人,腰间佩着短棍。为首之人,甚至是大太太陪嫁的管事赵福,他在相府当了二十年差,向来只认大房的脸色。
待少女跨进门槛,赵福身后,一人得意而出,锦衣玉带,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正是薛珏。
“五妹妹好雅兴。”薛珏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跳河跳到了扬州,这是要学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可惜祖母想你想得紧,让我来接你回府。还望我的好妹妹,不要伤了祖母的心才是。”
荷香扶住门框,她身后的巷子已被家丁封住了两头。赵伯额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看见这阵仗便往前迈了一步,被荷香轻轻按住。
“大表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五妹妹在扬州铺子里亮明了身份,这消息比驿站的快马还快。五妹妹既然没死,相府的表小姐总不能流落民间。传出去,外人还以为薛家连个姑娘都护不住。”薛珏一摆手,“请五妹妹上车。”
薛珏在国子监读书时便看不起她这个寄居的表亲,时常当面骂她寄人篱下。
若真是祖母想她想得紧,那便不会派大房的管事和薛珏一同来,更不会带着短棍。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押解!
两个家丁上前一步,意味催促,荷香回头看赵伯,老人嘴唇发抖,可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荷香没有挣扎,双手一握,安慰地轻拍赵伯的手背,说:“赵伯,我去去就回。”
上了马车,薛珏坐在她对面,打量着荷香如今的穿着,狠狠嗤笑一声。
“五妹妹这身打扮,倒像是我在国子监门口见过的寒门学子。宫里的贵人见了,大约要夸你一声俭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敢舍弃相府的富贵!”
马车外,运河远去,水面上最后一抹晚霞如雾消弥。
山外还有山。
荷香跑不出普度寺,亦跑不出濮阳。待到跑出濮阳,却又跑不出扬州。
扬州之后是上京,上京之后是相府。
她跑了这么久,终究是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地。
回到相府是在第三日的傍晚。
玲珑阁还是那个玲珑阁,可叹阶下的兰草枯了一半,竹竿上爬满了蛛网。
她走时正是杏花开的时节,如今回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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