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面的房间,霍照月不太适应外面的亮光,忍不住闭着眼稍微缓了缓。
被放到木轮椅上后,她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个房间。
这里面放了好几个装药的柜子和架子,全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孟清和推着她出门,站在檐下看着外面夜幕下纷飞的大雪,交织而成一副画卷。
她格外兴奋,忍不住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觉得世界鲜活起来,她真的还好好活着。
念及此,她不由地露出明快的笑意。
孟清和才发觉,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竟是如此的明艳动人,犹如冰雪消融,山花烂漫。
她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只是往常在阴暗的地窖中总木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神色也总有几分黯然憔悴,叫人很难留意她精致的五官。
他的视线被她牵动着,竟一时挪不开眼,不由道:“姑娘应该多笑笑的。”
霍照月下意识想回一句“我又不是卖笑”的。
好在,话到嘴边及时咽了回去,未曾言语。
她心情不错地微扬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笼罩着院中只剩枯枝的大树,贪恋地吸了几口气,似乎想记住飞雪的味道。
她眸中是漫天飞雪,他眸中却满是看雪的她。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看着漫天飞雪扬过树梢,她有感而发。
孟清和诧异:“姑娘读过书?”
霍照月怔住。
她这样身世凄苦的孤女,应该读过书还是没读过?
思虑片刻,她半真半假道:“九岁时,有个姓霍的教书先生好心教过我,略知诗书罢了。”
孟清和好奇地问:“姑娘的名字也是这位霍先生起的吗?”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像落下的雪花一样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孟清和吟诵着这句诗,赞叹道,“想来这位先生为你取名时颇为用心。”
霍照月神色莫名地看向他,没想到他对自己编出来的假名字也能联想许多。
不过他也没说错,她的真名,确实与霍平之有关。
她还未说什么,就听他又问:“这位霍先生还在吗?”
倘若还在的话,倒是可以等她伤好之后,将她送到那位先生处。
“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我被骗到了西州之后,就不知他的下落了。”
她不大确定,刺杀她的主谋到底是为了对付她,还是为了对付霍平之,也不知霍平之是否会因此事受牵连,如今境况如何。
孟清和听了,诧异地问:“姑娘不是西州人士?”
“不是。”她面色平静,真真假假道,“我父母是中原人,八岁那年把我扔在了龟兹不再管我。”
他只听她只言片语,便能想象到她被父母抛弃在异乡,好不容易碰上个好心的先生,却又被人拐走,受尽磋磨之后逃出来又险些丧命,九死一生,是怎样悲惨的境况。
小小年纪,当真可怜。
看着她有几分失落伤怀的小脸,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怜惜,温柔地安慰:“没事了,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她听了这话不曾应,眉眼稍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孟大哥,你是个好人。”
他轻轻为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雪,眸光愈加柔和,竟萌生了保护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一辈子的想法,却又赶紧迫使自己打消念头。
鹅毛大雪下的银装素裹,掩藏了多少缱绻的心思。
想起了什么,他又道:“昨天南星回来说,皇后娘娘薨了。近些日子里,官兵应当是不会有工夫搜捕你了,你若想上来看看,我便带你出来可好?”
那个女人终于死了?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才使自己没有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
真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这疯女人怎么才死啊?
可惜了,她等了这么久,还是没看上热闹。
那一阵大快人心的狂喜过后,心头忽地涌上一阵惘然。
不知缘由,令她十分莫名。
此刻,她应当欣喜若狂的,为何会如此呢?
见她忽然发愣,眸中流露着不知名的哀伤,他轻唤了一声:“霍姑娘?”
“嗯?”她回过神来,只乖巧懂事道,“怕是会十分麻烦,不必了,天冷,我不想常出来。”
她仰头看着雪花飞舞的天空,心底的惘然仿佛越放越大,几乎要将她吞噬,将她拖进什么漩涡中去。
“孟大哥。”她忽而问,“你父母故去的时候,难过吗?”
“自然。”听她提起父母,回想往事,孟清和眸中涌起阵阵哀痛,嗓音涩然,“人间至哀,莫过如此。”
仰头看着他面上的哀伤,她心中不解,像是初次修成人形的精怪好奇地观察凡人言行,
她略带猜测地问:“是因为,你父母待你很好吗?”
“我尚在襁褓中时,娘亲便已过世,是阿爹独自将我养大。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孟清和有些想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
父母自然会待孩子很好。
猛然想起她是幼时被父母抛弃的,他到嘴的疑问顷刻咽了回去,对她愈加心疼。
“你,你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吗?”他斟酌着辞句问。
“嗯。”她应了一声,忽而道,“其实我不是被父母扔到西域的。”
此言令孟清和思绪不免凌乱起来,此言何意?
难不成,她先前是骗他们的?
正想将心中疑惑问出口,便听她又道:“我的母亲从未想过抛弃我。”
听得此言,孟清和欣慰许多,母亲总是更疼爱孩子一些,确实没有几个母亲会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惊骇不已:“她想杀了我。”
霍照月语调缓慢而平淡,仿佛在说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出生那日,她的长子恰好溺毙在荷花池中,她觉得是我克死的,巴不得我早些死,为她儿子偿命。”
“倘若不是祖母抚养,或许我一出生就被她掐死了。祖母年事已高,在我五岁时便故去。那之后,自然没我什么好日子过。”
听到这段过往,孟清和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带着一丝希冀问:“你父亲呢?你是他的孩子,他总不能不管你。”
霍照月嗤笑一声:“他又不稀罕女儿,才不会管我。后来嫌我不吉利又碍事,就把我扔了。”
她伸出手,感受风卷着雪花穿过指间的凉意,觉得心中郁气被带走了一些。
这些话,她从未对人讲过,也不知该对何人谈起。如今对着从前与她并无交集,还救过她一命的人,难得有了倾诉的想法。
孟清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眸中满是哀伤与心疼。
知她身世悲苦,竟不知惨烈如斯。
霍照月转头,对上他同情怜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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