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云栖市在秋日薄雾中渐渐清晰。远洋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冷峻而遥远,像一座不属于王海这个世界的冰山。
他站在大厦对面的街角,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廉价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化纤面料,洗过一次后有些僵硬,领口还有熨斗压出的生硬折痕。标签已经被他小心剪掉了,但袖口处仍有淡淡的折痕,透着一股崭新的廉价感。
他没舍得现在就穿上。
脚上的黑皮鞋是昨天在批发市场花八十块钱买的,鞋底硬得像木板,走起路来发出不自然的“咔嗒”声。裤子也是新的,深灰色,裤腿稍长,堆在鞋面上。这身行头花了他近四百块——相当于过去在工地干三天的工钱。
他看着那座大厦,看着衣着光鲜的人们从地铁口涌出,步履匆匆地走向旋转门,喉咙发紧。
“你能行吗?”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只有塑料袋在手中发出的窸窣声。
深吸一口气,王海穿过马路,走向街角那间公共卫生间。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近、最干净的地方了。
卫生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走进隔间,锁上门,小心地将塑料袋挂在门后挂钩上。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松弛变形的旧T恤,折叠好,放进袋子。然后取出白衬衫,展开。
衬衫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他笨拙地套上袖子,扣上纽扣——从下往上,一颗一颗。领口有些紧,可能是尺码选小了,也可能是他太紧张。最后系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对着隔间门上模糊的金属反光,他整理衣领。镜面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昨天在十元快剪店修剪过,额前碎发被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只有那双眼睛——母亲总说他的眼睛像父亲,沉稳,深邃——此刻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惶惑。
远洋大厦一楼大厅光可鉴人。
王海站在旋转门前,看着里面的大理石地面、挑高十余米的水晶吊灯、以及那些穿着得体、步履从容的人们。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混合着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前台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孩正在接电话,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他握了握拳,做了个深呼吸。
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让让,挡路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从侧面挤过来,几乎将王海撞到一边。男人三十岁上下,身材修长,头发精心打理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都没看王海一眼,径直走向前台,语气熟稔:“早,我找人力资源部张经理。”
王海稳住身形,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尴尬的摩擦声。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装扮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大厅里等待面试的人们——他猜他们是竞争者——大多穿着笔挺的西装或合身的套裙,手里提着皮质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包。男士的皮鞋锃亮,女士的高跟鞋优雅。而自己,穿着一件廉价的化纤衬衫,手里拎着半透明的塑料袋——透过袋子,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件叠好的旧T恤。
“面试在几楼?”王海走到前台另一边,声音有些干涩。
前台女孩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微笑:“十八楼人力资源部。请先在这里登记。”
就在王海低头填写访客单时,刚才那个西装男——他听见前台称呼他“陈先生”——正和另外两个等候的求职者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什么人都往这儿挤。”陈先生嗤笑一声,“穿成这样也敢来远洋面试?”
“可能是刚毕业的学生吧。”另一个人接话。
“毕业三年了,简历上写着呢。”陈先生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王海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墨点。他继续写完名字、电话、来访事由,把笔放回笔筒时,手有些抖。
电梯间挤满了人。
王海等了三趟,终于等到一部即将满员的电梯。他快步上前,一只脚刚踏进轿厢——
电梯发出了嘀嘀的报警声,超载了。
轿厢里的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最后进来的陈昊。大家都以为陈昊会下去换另外一部电梯,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陈昊将目光落在王海身上。说到:“你,下去等下一趟吧,我们都要赶时间”。他说得理所当然。
王海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面试也要迟到了。却被陈昊一把推出了电梯,他一个没站稳,后退了一步,脚刚离开感应区,电梯门就迅速关闭。
透过即将合拢的门缝,他看见陈昊整理袖口的动作,漫不经心,理所当然。
王海只能换别的电梯。
远洋大厦十八层人力资源部,王海走出电梯时,第三会议室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没有包,没有文件夹,只有一个廉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旧衣服。
这让他显得更加突兀。
陈昊坐在对面,身边围着两个同样穿着考究的年轻人。王海认出其中一人是刚才在楼下和陈昊交谈的。他们低声说笑着,目光偶尔扫过其他面试者,带着评估和比较的意味。
“你看那个,”陈昊朝王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拎个塑料袋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买菜呢。”
他身边那个瘦高个跟班孙浩笑起来:“昊哥说得对。这种人就是来碰运气的,估计第一轮就得刷下去。”
“可不是。”另一个圆脸跟班赵强附和,“远洋什么档次,能要这种人?”
王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皮鞋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可能是刚才被挤时蹭到的。他用手擦了擦,划痕还在。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走来一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套裙,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步伐从容,眼神平静而专注。经过等候区时,几乎所有男性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包括陈昊。
“这个不错。”陈昊低声对跟班说,眼神在女人身上打量。
女人在离王海不远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翻阅。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议论和目光浑然不觉。
陈昊整理了一下西装,起身走过去。
“你好,也是来面试管培生的?”他露出自以为得体的微笑,“我是陈昊。”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好。”
“看你气质不凡,是国外回来的吧?”陈昊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我在英国留过学,伦敦政经。你是?”
“MIT,博士。”女人简短地回答,继续看资料。
陈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厉害啊。不过远洋这种地方,光有学历不够,还得有关系。”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叔叔是集团市场部经理,今天这场面试,我就是走个过场。你要是愿意,加个微信,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可以在叔叔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女人终于从资料上抬起头,看向陈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昊有些发毛。
“不用了。”她说,“我相信远洋的招聘是公平的。”
“公平?”陈昊笑了,“小姑娘,你太天真了。这年头哪有什么绝对公平?有关系就是硬道理。你看那边那个——”他朝王海的方向努努嘴,“穿成那样,再有能力有什么用?第一印象就输了。”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角落里的王海。王海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袋的提手。
“我倒觉得,”女人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陈昊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时,会议室门打开,HR专员叫号:“下一位,苏瑾。”
女人——苏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朝会议室走去。经过王海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陈昊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两个跟班凑过来:“昊哥,这女的不识抬举。”
“装什么清高。”陈昊冷笑,“MIT博士又怎样?进了远洋,还得看人脸色。”
他的目光扫过等候区,最终又落在王海身上,像找到了发泄口:“你看那个拎塑料袋的,一脸穷酸相,也配和我们坐在一起等?”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王海的手握成了拳。塑料袋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位,王海。”
王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拎起塑料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带进了会议室——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
会议室里,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人力资源部经理张薇,左边是HR专员,右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的男人。
“请坐。”张薇说,“这位是战略投资部总监,赵启明赵总。”
王海在椅子上坐下,塑料袋放在脚边。他尽量挺直背脊,但廉价衬衫的布料在动作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让他有些不自在。
面试开始了。常规问题:为什么选择远洋?职业规划?对管培生项目的理解?
王海一一回答。他的语速不快,每个问题都思考几秒才开口。他提到自己对商业运营的兴趣,提到远洋集团在地产危机中的转型案例——这些是昨晚在网吧查资料时记下的。但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我认为一个企业的韧性,不在于它从不犯错,而在于犯错后有没有勇气纠正,有没有能力转身。”他说,“远洋过去三年的调整证明了这一点。”
赵启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问题转向了简历上的空白期。
“毕业后三年,你写的是‘自由职业’和‘家庭事务’。”张薇翻看简历,“能具体说说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海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准备了各种说辞,但真正面对时,那些精心编造的理由都显得苍白。
“我在寻找我的妹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她在我十二岁那年,因为一场地震走失了。这三年,我一直在各地找她。”
话音落下,张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赵启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赵启明缓缓开口,“那么现在为什么选择停下来找工作?”
“因为我想明白了。”王海直视着他,“漫无目的地找,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我需要一个平台,需要稳定的收入,需要积累资源和能力。这样,我才能用更系统、更有效的方式继续寻找。”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一个有能力找到方向的人,也能在工作中找到价值。”
赵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过去三年做过什么工作?”他问。
“很多。”王海说,“工地小工、快递员、餐馆服务员、便利店夜班……什么都干过。因为这些工作门槛低,随时可以辞职离开。”
“学到了什么?”
王海想了想:“学到了这个世界很大,人很渺小。但再渺小的人,只要不放弃,就还能往前走。”
赵启明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面试结束时,张薇说:“王先生,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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