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计划”第一阶段可行性研究报告，在截止日期前四十八小时，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校验程序。
深夜十一点半，远洋大厦二十一层的灯光大多已熄灭，只剩下战略投资部办公区尽头，王海工位上方那一盏孤零零的灯。屏幕上，长达一百五十页的报告最终版PDF刚刚生成完毕，封面上的“绝密”字样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两个月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疲惫、压力和高度紧绷的注意力，全都释放出来。
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心里，却有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报告整合了他与林婉清以及项目组其他成员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数据详实，论证严谨，对三家核心技术合作方的优劣势分析鞭辟入里，风险预判和应对策略也层层递进。他知道，这份报告的质量，担得起“晨曦计划”的开局重任。
保存，加密，通过内部系统发送至赵启明、陈昊以及项目领导小组的指定邮箱。做完这一切，王海才感觉到饥饿和困倦如同潮水般袭来。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已过。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街道上车辆稀疏，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为一片寂静的蓝。
他没有立刻离开。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因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短暂松弛和……另一件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事，而异常清醒。这两个月，他像是被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在工作中全力以赴、力求完美的职业人王海；另一个，则是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模糊的夏令营照片截图、零星网络信息碎片和那张花瓣胎记草图，反复推敲、揣测、时而燃起希望时而堕入冰窖的寻亲者。
自从周年庆典那惊鸿一瞥后，“王晴可能是丫丫”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他心底最深处扎了根，无论如何理智地告诫自己证据不足、巧合可能存在，它依旧在暗处疯狂滋长。每一次在电梯间、走廊或会议上远远看见王晴，他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目光会下意识地追寻她颈后被发丝或衣领遮挡的区域，然后又强迫自己迅速移开，生怕泄露了半分异常。
赵启明“隐忍”的叮嘱，陈昊无处不在的窥伺，以及他与王晴之间那道宛如天堑的身份鸿沟，都让他不敢有丝毫冒进。所有的调查，都被挤压在碎片时间和绝对私密的角落，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那个老旧论坛上关于“小红斑”女孩的帖子，他反复研读，却再也找不到发帖人的任何踪迹；尝试联系早年可能知情的公益组织，也石沉大海。唯一稍微清晰的线索，似乎只剩下那张存在于公司内网、却无法下载的夏令营合影。
而陈昊，这两个月明显加强了对他的“关注”。孙浩和赵强出现在他周围的频率更高了，眼神里的探究和挑衅毫不掩饰。工作中，陈昊总会“恰到好处”地过问一些细节，提出一些看似合理、实则可能导向对“联创医疗”有利方向的“建议”。王海每次都谨慎应对，坚持用数据和流程说话。他能感觉到陈昊笑容下的冷意越来越浓。
“叮。”
内部通讯软件的提示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是赵启明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报告收到。初步浏览，质量很高。辛苦了。明天上午十点，董事长要听第一阶段汇报，你主汇报。地点：董事长办公室小会议室。准备十五分钟精要陈述。”
王海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单独向王晴汇报……又一次。不同于上次在多人会议上的公开陈述，这次是在她私人的办公空间，更直接，也更……难以预料。心底那簇关于身世的微弱火苗，因这个即将到来的近距离接触，而不安地摇曳起来。
他定了定神，回复：“收到，赵总。我会准备好。”
几乎同时，另一个聊天窗口也跳了出来，是林婉清。她也还没睡：“王海哥，报告提交了吗？我刚把最后核对的数据表也发过去了。”
后面跟着一个揉眼睛的可爱表情。
王海心里一暖。这两个月，林婉清不仅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更是他在压抑氛围中难得的一缕清风。她聪慧、勤奋，且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和正义感。她似乎完全信任他，并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他，无论是整理资料到深夜，还是在陈昊跟班故意刁难时巧妙地帮他解围。王海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好感在加深，而他，在感激和欣赏之余，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他心底那个关于妹妹的巨大秘密，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与任何可能发展亲密关系的人都隔开了。
“刚提交。你也辛苦了，婉清，早点休息。”他回复。
“你也是，王海哥。明天汇报加油！”后面是一个握拳的表情。
关闭电脑，王海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大厦。秋末的夜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走向地铁站。末班车早已开走，他只能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等待夜班公交。路灯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某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前，陈昊端着半杯威士忌，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的璀璨灯海。
他刚刚结束与叔叔的通话。叔叔在电话里语气兴奋，说已经打通了“联创医疗”的某个关键人物，对方承诺，只要“晨曦计划”最终选用他们的系统，不仅有可观的回扣，还能在未来合资公司中给陈昊预留干股。叔叔叮嘱他，一定要确保“联创”在评估中脱颖而出。
钱，陈昊当然喜欢。但此刻他心中盘算的，远不止这些。
孙浩下午又汇报了一条“有趣”的信息：王海前几天似乎又去了一趟公司的老旧资料室，不知在翻找什么。结合之前王海私下搜索地震、寻亲信息的行为，以及周年庆那晚王海看向王晴时那瞬间的失态……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让陈昊感到脊背发凉，随即被更强烈的嫉恨和危机感取代。
如果……如果那个最坏的猜想是真的，王海和王晴真的是失散的兄妹……那么，王海的存在，就不仅仅是一个碍眼的竞争对手，而是一颗足以引爆他所有计划的定时炸弹。
必须尽快除掉王海，至少，要彻底毁掉他在王晴心中的任何正面形象，断绝他们之间任何可能加深了解、导致真相浮出水面的机会。
明天上午的单独汇报，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陈昊脑中迅速成型。他走到书房，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玻璃瓶，里面是少许无色透明的液体。这是他之前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东西，据说效力很强，微量即可致人意识模糊、记忆断片，且事后很难被检测出来。他原本是打算在“必要”时，用在王晴身上，加速“俘获”进程。但现在，他决定改变用途。
他要让王海，在王晴的办公室里，身败名裂。
陈昊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容。他仔细规划着时间、剂量和后续的“剧本”。王晴习惯在上午喝一杯温水。她的助理苏瑾明天上午恰好要陪同王晴的父亲陈文栋去视察一个郊区项目，这是叔叔特意安排的，为了给他制造“独处”和“表现”的机会。汇报时间定在十点，他可以在九点五十左右，以“提前沟通汇报细节”为由去一趟王晴办公室，趁其不备，将药物下在她的水杯里。
药效会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后逐渐发作，那时，王海的汇报应该接近尾声。王晴会开始感到头晕、乏力、意识涣散。按照她的性格，很可能会强撑着让王海离开，然后自己休息。而陈昊，则会“恰巧”在几分钟后，带着一份“紧急文件”去请示。当他“发现”王晴状态异常，而办公室里只有刚刚离开的王海时……一切指控，都将顺理成章。
他甚至不需要真的“捉奸在床”，只需要制造出足够的疑点，让王晴在药物影响下的混乱意识中，对王海产生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就足够了。事后，王海百口莫辩。而他，陈昊，将是那个及时出现、“保护”了董事长的英雄。
想到这里，陈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王海，这一次，看你还能不能那么走运。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王海提前来到了远洋大厦顶层。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仍是平价货，但熨烫得极其平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透露出连日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备有详细注释的纸质版汇报提纲，站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休息区，默默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不仅仅是紧张于汇报，更因为即将近距离面对那个可能是自己妹妹的人。他必须百分百专注于工作，不能流露任何异常。
九点五十分，陈昊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微笑。他看到王海，点了点头：“来得挺早。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陈经理。”王海平静回应。
“嗯，好好表现。这个项目董事长很重视。”陈昊说着，走向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门开合的瞬间，王海瞥见里面宽敞明亮的空间，以及坐在巨大办公桌后，正低头阅读文件的王晴。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优雅地绾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只是一瞥，王海便迅速垂下了眼。
约莫两三分钟后，陈昊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似乎更自然了些。他拍了拍王海的肩膀：“进去吧，董事长在等你。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语气听起来颇为关切。
“谢谢陈经理。”王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再次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请进。”王晴清亮而平稳的声音传来。
王海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风格简约而现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冷的香气，像是某种木质调香水，混合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王晴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区，示意他过去。
“董事长。”王海微微躬身。
“坐吧，王海。”王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王海身上，带着职业化的审视，但比起上次汇报时，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绝对疏离，多了些许基于他前期工作表现而产生的、极淡的认可。“听赵总说，你们第一阶段的工作完成得很扎实。直接开始吧，我听听核心结论和你们的判断。”
“好的。”王海在沙发上坐下，挺直背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会议桌上预留的接口。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他的汇报开始了。抛开所有杂念，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语言简洁，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他用最精炼的图表和数据，展示了三家潜在合作方在技术、成本、生态、风险等维度的量化对比结果。他没有刻意贬低任何一家，也没有过分抬高某一家，只是客观呈现，并基于“晨曦计划”的战略目标，给出了倾向性建议。
“……综合来看，‘联创医疗’在产业生态整合和与集团现有商业资源的协同潜力上得分最高，但其核心算法对单一供应商依赖较强，存在供应链风险；‘康柏智能’在硬件稳定性和成本控制上优势明显，但软件平台开放性稍弱，不利于后续扩展；‘睿健科技’的技术独创性最强，长期发展空间大，但市场验证不足，且报价最高。”王海总结道，“因此，我们建议，在下一阶段深入谈判中，可以‘联创医疗’为主要对接对象，但同时保留与‘康柏智能’在硬件采购上合作、与‘睿健科技’在特定技术模块上合作的可能性，形成组合方案，以最大化优势、分散风险。”
王晴听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当王海展示到某个关键的风险模拟图表时，她抬起眼，提问：“你提到的供应链风险，针对‘联创’的核心算法供应商，有没有做过压力测试？比如，如果该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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