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岭南的一条路上，几辆马车辘辘前行。
最先一辆车坐着陈进，他恹恹地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眼珠久久不转。
那日，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把自己关进书房，把李济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敢相信是他的一念之差，才导致了先帝的计划失败，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李济说，被暗杀那次他能醒过来，是陈灵珠的功劳；李济能避过瘟疫，她同样居功至伟。
次女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他不知道。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其实他对他的这个二女儿，根本不了解。或者说，他知道他不了解她，但他以为，那无关紧要。
她是怎么，何时，以及跟何人学的医术？
他不记得了。这些年，他一直没怎么关注过她，因为他一直忙忙碌碌，而陈灵珠的亲娘杜氏就在她的身边，自会照顾她。
次女不像长女，早早没了亲娘，生活过得如何，不仅要靠他这个父亲，还要看继母杜氏的良心。
所以即便他有了空闲，也会将关注和心思放在长女身上。
后来他又听说，陈灵珠仗着自己亲娘在，仗着她年纪比灵瑛小，总是欺负姐姐。
陈灵瑛是这么跟他哭诉的，元配的侄女杨绾柔也是这么说的，就连陈灵珠的亲娘杜氏也是同样的说法。杜氏满脸惭愧，对他说：“老爷，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教好珠儿，让瑛儿受委屈了。”
他惩罚了陈灵珠，并为杜氏没有偏袒陈灵珠而欣慰。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后，他对陈灵珠这个二女儿越发不喜，且渐渐将那些不公平和薄待看作理所当然。杜氏对长女也越来越好，对顽劣的次女则另眼相待，次一等的相待。
他以为那是杜氏贤德，以为是她为人公正，爱屋及乌，他为自己娶了这样一个贤良的妻子而庆幸，赞叹是自己眼光独到，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品德影响了杜氏，暗暗自鸣得意。
可是李济说，次女也是早就没了生母的人。
这怎么可能呢。她的亲娘杜玉蘅，难道不是好端端地在府里吗？
不可能。
他何至于这么糊涂，连妻子换人了都不知道。
绝不可能。
李济一定是因为他没跟镇国公府商量便将长女换成次女，所以故意说这样的话引他的疑心，让他心中不安进而家宅不宁，李济这是在报复他。
那竖子城府极深，他这么说，定是想将他的心扰乱，让他无暇分心去揭穿他的罪行。
他不会相信的。
可是，如果那是真的呢？
他忍不住想到他刚娶杜玉蘅时的情景。他记得，杜玉蘅初进门时，性子还有些少女的跳脱，连走路也蹦蹦跳跳的，他还暗暗担心过她能否担任一府主母的职责，后来见她中馈料理得颇好，对长女也关怀备至，才放下了心。
如今想来，那个时候的她与后来的她，似乎确有不同。
还有对待陈灵珠的态度。
他还记得，杜玉蘅生下陈灵珠后，满脸慈爱地将那小小团子抱在怀里，说长女灵瑛是美玉，这个女儿则是明珠，她要给女儿取名为灵珠，将她们姐妹二人都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让她们姐妹二人都平安快乐地过一生。
那个时候，她对女儿的疼爱，是如此地溢于言表。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不记得了。
似乎是突然有一天，杜氏就不怎么将陈灵珠抱在怀里，转而将他和长女放在首位。而且整个人由内而外，都与以前不同了。
他不是没注意到，但他以为那是女子为人母后的变化，而且私心里，对杜氏的这种变化，他其实是喜欢的。
那更贤良淑德，与严格要求自己的他更加相配，不是么。
加之后来的杜玉蘅比从前更温柔解语，他也就将那点子风吹就散的疑惑抛诸脑后。
想到这里，他的背脊一阵发麻。
他知道，杜玉蘅有一亲姊，叫杜玉芷，姐妹二人长得极为相似。在他陪杜玉蘅归宁时，也曾经认错过。
但红颜薄命，似乎是陈灵珠出生后不久，杜玉芷就没了。得知此事，他还感慨了几句。
至于杜玉蘅如此贤良淑德的人为何从未关心过姐姐留下的孩子，后来与娘家也渐渐疏远，他没有多想。这些年来他都在为朝堂上的事忙碌，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有放在心上。何况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个女子以夫家事务为重，本也是常理。
可如果李济说的是真的……
人一旦起了疑心，便觉得处处是疑点。
府里的这个杜氏无论是性情，还是对陈灵珠的态度、对姐夫家和娘家的态度，处处都令人怀疑。
定了定神，他将管家叫了进来，让他去彻查这件事。
半个月后，他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都是真的。这些年，他的身边一直是另外一个人。
他抖得站也站不住，无力地滑坐到地，管家急忙扶住他。
“老爷！”
李济没有说错，他真的是个糊涂人，一个连妻子换了人都不知道的糊涂人。
想到杜玉芷这些年为了彰显贤良淑德刻意薄待陈灵珠，而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选对了人，他一口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
原来他的次女，被她的姨母当成了祭品，献给了他。而他吃了女儿的血肉，还要怪这个被摆上祭坛的女儿不够听话。
李济说得对，他确实是没有资格当陈灵珠的父亲。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
“母亲后悔么？”陈灵瑛问同一辆马车的杜玉芷。
自从那次被杨绾柔传进宫后回来，陈灵瑛就再也没有称呼她为“娘”了。
两人之间的亲密，随着陈灵瑛与杨绾柔姐妹情的破灭也消逝大半。
杜玉芷暗暗叹了口气，后悔么？
她很想潇洒地说那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但是怎么可能呢？
因为一念之差，她抛夫弃子，以致于原来的丈夫郁郁而终，儿子恨毒了她，从此不愿再见她一面；因为顶替了妹妹的身份，这么多年来她如履薄冰，为了博得陈进的欢心和在陈府站稳脚跟，她违背了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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