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份坠落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灰白和失重带来的恍惚。洛伦佐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颗石子，轻飘飘地，又沉甸甸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雾。
最后，他砸在一团浓厚的雾里。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那雾柔软得像刚弹好的棉花，又像是拍松的羽绒枕，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稳稳地托住。洛伦佐躺在那里，盯着上方同样灰白的虚空，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起来。
就这样躺着多好。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
他爬起身，看见浓雾环绕四周，在雾气的边缘有着一堵墙——那墙模糊而遥远，像是用雾砌成的，又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一个身影正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搭着积木。
那些积木五颜六色，一块一块垒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个随时会倒塌的塔。那个身影搭得很认真，但又似乎并不在意它会不会倒，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堆叠的动作。
“你来了。”
仿佛是感受到了洛伦佐的目光，那道身影将积木随手抛在一边，积木轰然倒塌，散落一地，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抬起头，向洛伦佐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那笑容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洛伦佐都能看到这个笑容——如果他能笑得出来的话。
“想了很多种见面的方式，”那身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最后还是感觉这种最合适。”
雾气散开，像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身影显露出他的真面目——
他正是洛伦佐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甚至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他的眼睛更亮一些，亮得有些刺眼，亮得像藏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洛伦佐没有大惊失色。
或者说，这张脸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多次进入这片梦境，像是梳子的细细排查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那些遇难者，他找到了一个又一个，去与对方相遇，试图拯救他们。可直到现在，还剩下一名遇难者没有找到。
他仔细想过这个人是谁。
约翰？不，他已经见过了。爱丽丝？也见过了。那些在爆炸中消逝的面孔，他一个一个地在梦境里与他们重逢，又一个一个地告别。那么剩下的最后一个——
当然是他自己。
那个本该在爆炸中死去，却被十二个人用生命托举着活下来的自己。
该死而未死的遇难者。
被十二人托举的生还者。
洛伦佐静静地看着对面一模一样的自己，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上挂着的复杂表情——那是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近乎乞求的东西。他平静地开口：
“我来了。”
对面的雾气洛伦佐轻蔑一笑。那笑容挂在熟悉的脸上，却让洛伦佐觉得陌生极了。他从没见过自己这样笑过，带着些许的讥讽，带着些许的恨意，还有藏也藏不住的委屈。
“你早该来的。”他说。
话音未落，他动了。
雾气在他身周翻涌，像被惊醒的野兽，他裹挟着这滚滚灰白，向洛伦佐冲锋而来。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震得雾气四散，却又在身后重新聚拢。
“洛伦佐，”他大喊着，声音在雾气里回荡，像有无数个自己在同时呐喊，“你那么善良，想要救下所有人——但你怎么就想不起救救我呢？！”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已经冲到洛伦佐面前。
洛伦佐一时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想说我没有忘记你，我想说我也在找你，我想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确实隐隐约约地猜到了最后一名遇难者是谁。可他总是下意识地忽略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投向别处，去寻找其他人，去拯救那些“更需要拯救”的人。他的排查像一张破网，故意在这个角落留了一个洞。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雾气里的洛伦佐却不想听他的解释。他不想听任何解释。他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雾气，一记重拳向洛伦佐的面门狠狠袭来！
那拳头带着风声，带着雾气，带着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愤怒和委屈，直直地砸过来！
洛伦佐连忙低头，就地一滚。拳头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生疼。他翻滚着躲开，险之又险地避过这狠辣凌厉的一拳。
半跪在地面上，洛伦佐来不及喘息，下意识地取出了魔杖。
身后，阴影涌动。
默默然从影子里爬了出来，黑雾翻腾，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立在他身后。那些黑雾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感知他的情绪，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命令。
看着身旁同仇敌忾的默默然，洛伦佐心头一震——这是第一次在梦境世界里召唤出默默然！
可他来不及震惊。
因为对面的雾气洛伦佐也抬起了手。
黑雾从他身后涌出，凝聚成另一团默默然。他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根魔杖——和洛伦佐手中那根一模一样，连杖身上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我们同源一体！”雾气洛伦佐露出一个阴翳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你会的，我都会。你有的，我都有。你想赢我？做梦！”
魔杖一挥，咒语激射而出。
红色的光芒在灰白的雾气中划出刺目的轨迹，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烧红的铁丝划过冰面。与此同时，雾气默默然贴地急行，张开双手，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悄无声息地包抄而来。
两面夹击。
强行镇定心神，洛伦佐挥动魔杖。身后的默默然应声而动，黑雾凝成的大手向前抓去，一把攥住了那道袭来的魔咒。红色的光芒在黑色的掌心挣扎、扭动，试图挣脱，却被越来越浓的黑雾层层包裹，最后像被吞没的火焰，不甘地熄灭。
与此同时，洛伦佐的魔咒出手了。
在黑雾大手的掩护下，一道昏迷咒悄无声息地飞向雾气洛伦佐。
“啊哈！”
雾气洛伦佐大笑着，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甚至没有躲避，只是抬了抬手指，身后的雾气默默然便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道昏迷咒。
红色的魔咒在雾气默默然的手中挣扎，像一只被网住的鸟，拼命扑腾，可那些雾气像沼泽一样黏稠，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它只能不甘地消融在浓雾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洛伦佐啊——”
雾气洛伦佐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来，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雾气在他身周翻涌，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人形烟雾。
“你这么弱，你怎么敢于去妄想拯救所有人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那是绝望，是被人遗忘的绝望，是被自己遗忘的绝望。
洛伦佐没有回答。
他只是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飞快地思索着。他的目光扫过雾气洛伦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杖，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什么可以击破的弱点。
“巫师的战斗从来不是持久战！找到关键，一击毙命！”
格林德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在纽蒙迦德的某个午后，老人站在窗边，逆着光对他说的。
“把握节奏，确定关键！”
罗齐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挥舞着魔杖，一遍遍地纠正他的姿势，一遍遍地告诉他什么叫战斗的节奏。
“找到关键。”
洛伦佐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他一边抵挡接连不断飞来的魔咒，一边防备着神出鬼没的雾气默默然。红色的光芒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有的擦着他的肩膀，有的掠过他的耳畔，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忽然，他心头一动。
深吸一口气，魔杖猛地一挥——
“霹雳爆炸！”
一道耀眼的火光从他杖尖喷射而出，直直撞向雾气洛伦佐同时发出的爆炸咒。两道咒语在空中相撞，轰然炸开！
爆破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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