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霜降走到他们身前，望着满身是水，一脸狼狈的阿错，对着她道：
“殿下这是何苦？”
“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死掉，值得吗？”
他的傩面上刻满了莲花，一朵又一朵的莲瓣绚烂绽开，在木质的面具上，莲花伴随着旋转的木纹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傩面厚重，他的话说出来时，声音被削弱了一些，只能听见沉闷的声调，辨别不出其他情绪。
阿错望着他，因着傩面的遮挡，她看不到他傩面下的真实模样，不知说出这话的他是何表情。
她将视线缓缓落到他的眼睛处，望着那双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瞳色的眼睛，她与他视线交汇，想要看出些什么。
良久，她起唇问他：“你认为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既没有挡住殿下的路，也没有为殿下助力，不是无关紧要又是什么？”
“没用的人，死了就死了，还需要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吗？”
“不觉得愚蠢吗？”
他轻飘飘地将话落下，沉闷又没有起伏的声音从傩面下传来，显得既冷血又无情。
崔行渡见不得有人辱她，将视线缓缓落到巫霜降身上：“她是君，你是臣，通天塔这般不懂得尊卑吗？”
巫霜降冷笑：“自古以来，能站在高处的人都是逐利的，只有蠢人才会去怜悯他人。我说的不对吗？长公子？”
“你崔氏手中为了利益而沾上的性命可不止一百四十四条吧？就连你，尊贵的长公子，你手里也有不少人命。”
“我不信，在殿下跳入水中想要用死来将我们逼出来时，你没有觉得她蠢。”
他崔行渡自己都是不折手段的人，又有什么立场来说他？
那些从小在世家长大的子弟，几乎没有人想要去忤逆给予他们一切的屋檐，他们自小优渥的长大，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有谁会因为这一百四十四条性命就放弃这一切？
他敢吗？
可谁知崔行渡却平静地开口：
“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和巫霜降平视，墨色的眸子如潭水般深不可测，他坚定地回他：“她是大梁未来的女君，她的话，只有对，没有错。”
“只要她要去做的，我都会帮她。”
哪怕是要将整个大梁翻过来，他也义不容辞。
巫霜降眸子不可察觉的颤了一瞬，看着那和阿错站在一起的崔行渡，望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虽然是略显落魄，可他仍旧站的笔直。
依旧是朗月清风，周身泛着天然的贵气。
明明是世家大族堆砌出来的贵公子，没想到居然会说出这一番话，实属让他大吃一惊。
可他却没有震惊太久，将视线又落回阿错身边：“既然殿下身旁已经有人相助，又为何来求我通天塔。”
“殿下，不用我说，你自然清楚。通天塔向来只以保护天子为己任，从不参与朝政。”
“只要你还活着，能够坐在帝位上，通天塔就没有其他相帮的义务了。”
“观殿下康健，那我们也该告退了。”
话音刚落，巫霜降走到慕水谣面前，提起绑的跟粽子一般的慕水谣，迈开腿就要走。
见通天塔不愿出力，崔行渡暗自垂眸，余光看着沉默的阿错，望着那双晦暗不明的琥珀，他默默牵起阿错的手，在她耳畔轻声道：
“殿下，既然他们不愿，那就让我来。”
只要是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阿错感受着他那双牵过来的手，炽热又温暖，她默不作声地将手转了一个方向，主动和他交握，十指相扣，随后用指尖悄悄拍了他几下后，又悄悄离去。
崔行渡愣然，望着面无表情的阿错。
她做的这一切，既暧昧，又缱绻，可她甚至连头都没转，只直盯着前方的巫霜降。
崔行渡心中不知怎么的，泛起了莫名的情绪。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她。
阿错一直望着巫霜降的动作，默不作声。
可就在他要转身的瞬间，一直沉默的阿错终于开口：
“既然你说那一百四十四个人无关紧要，可为什么你要将我引到那坑中？”
“既然无关紧要，那为何还要让我见到？”
“你们通天塔，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巫霜降离去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应声转身，望向那个浑身湿漉的女娘。
虽然落魄，可她眉间的红色莲花云纹在水迹下显得格外透亮，一双眸子流转着琥珀的光泽，让人莫名的觉得神秘。
她眼中带着侵略，虽然她比他要矮上一个头，可巫霜降却觉得，她那目光却像是从他头顶落下的。
像是天神俯看凡界一般，将他看的彻彻底底。
她勾起的嘴角像是掌握了一切，胸勇成竹。
他望着她，看了她许久，带着慕水谣又再次走到她跟前。
他道：“殿下自己崴了脚，摔到坑中，这难道也要怪我们通天塔吗？”
阿错问：“既然是意外，为何一点伤都没有？”
巫霜降道：“坑洞数十米高，怕殿下摔死，我们自然出手。”
阿错追问：“你们怎么出的手？”
“那坑那么大，我掉入坑中的时候周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量你们通天塔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一秒就将我拉住吧？”
“我既然知晓你们的存在，你们要救我，根本就不需要神出鬼没。据我所知，你们通天塔应该没那么……乐于助人，做好事不留名吧？”
“若你们诚心要救我，早就救了，压根不会让我一直留在坑底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坑底那么多具尸体，你们就不怕把我给吓死吗？”
“而且，倘若他们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那为什么你们救起我的时候不把我放到坑外？”
“你们明明可以避免我看到那些尸骨的，可是你们还是让我看到了，不是吗？”
巫霜降听到她一连串的这些话，对眼前的这位储君的聪明有了实感。
巫惊蛰每次提起她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贪玩，可从来没有说过她居然会这么……伶牙俐齿，聪慧过人。
他傩面下的嘴角缓缓勾起，朗声笑了起来。
可他的傩面厚重，声音传出来就低了一度，倒显得有些沙哑。
“若我说，殿下落到坑中就是一个意外，看到的那些尸骨也是意外，通天塔提前并不知道坑里有尸骨呢？”
阿错像是一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说，也不恼，挑了挑眉，将自己的左腿踩在石头上，一把掀起自己的左腿上的布料，露出腿肚后的那处伤：
“孙子，做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下次给你姑奶奶投石子的时候，记得可要轻一点。”
她的小腿白皙，但因为昨日在山坡上的坠落，被划伤了不少，此时皮肤上被划出些细长的伤口。
而就在这些细长伤口的中间，一个圆形青紫的伤口显得格外明显。
巫霜降在嘴边的笑慢慢就收了起来，他还沉声道：“殿下昨日摔了这么多次，谁知又是从哪里来的伤口，殿下攀咬人也要有个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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