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重,笼罩在县衙的上头,也深深浅浅地覆在每个人的脸上。
端坐于公堂高座之上的,是知县何序衡。他年过半百,一张脸被岁月雕刻出太多痕迹,沉淀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色。
唯有那双眸子,不论何时都盛着一种淡淡的悲悯,总是给人儒雅亲近之感。尤其是身为一县长官,这种悲悯于百姓而言更是弥足珍贵的,百姓对此亦有所感。
看着跪于堂下,泣不成声的叶蓁,何序衡叹了口气,温声道:“叶蓁,本官依了你,将他们都叫来,你究竟要状告何事?”
“他们”,是立于左侧的虞澹渊,以及右侧的虞濯春虞翊风母子。
叶蓁抬袖揩泪,稳了稳颤着的声音,一字一句说来:“民女要状告虞翊风强要民女不成,反持利器伤人。”
此言轰然落地,又轻如浮羽,像是掠过每个人的心头,留不下一丝痕迹,却微微作痒。
仿佛叶蓁方才的言行,于他们而言不值得放在心上,一切也尽在他们掌控之中。但这个弱女子,不得不令他们心中暗忖。
虞翊风忍俊不禁,高高在上地讥笑一声,俨然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对无辜受了委屈的女子丝毫不放在眼里。
虞澹渊轻蹙着眉,目光深深地看向叶蓁,这个五年前他带回蝶梦庄,亦是跟了他五年,唯他是从的弱女子。
何序衡:“叶蓁,你且仔细说来。若是敢有所欺瞒,便治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一个半时辰前,虞翊风指明要民女陪同他在一间雅间里喝酒,民女虽非歌妓,可看到他面上不忿,为了不横生是非,就同意了。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喝酒,可等到他将我灌醉,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后,我才悔恨不已。我拼死抵抗,将簪子抵在脖间,而虞翊风却气急败坏,夺过手中簪子冲着我腕上重重一划,随后甩袖离去。我本以为他当真走了,这事有个了结了,没成想,在我和虞老爷走在东院时,却突然出来个蒙面人,持剑伤了虞老爷的后肩。我确定那人就是虞翊风,因为我对上了那双眼,轻佻中夹杂着愤恨。”
叶蓁说这话时,脸色依然苍白不堪,跪着的半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若非虞翊风知道昨日他被她设计,诱入早已埋伏好杀手的蝶梦庄,他恐怕就要信她当真是无辜的。
而此刻的一番泣血控诉,却与实情半分不相符。
且看这盘棋局上,她这颗黑子究竟被用来做什么,他这颗白子奉陪到底。
何序衡看着她,没说话。
一想便知,公堂之上空口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于是叶蓁拿出了证据,她站起身来,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嫩小臂,还有缠在上方的绷带。咬着牙,将绷带解开,一条长长的伤口血痕显现出来。
“这便是证据!这是虞翊风今夜用簪子划伤民女的伤痕!”
虞澹渊看着叶蓁,眼里的疑雾渐渐消散,透出清晰的震怒,显然是被叶蓁此举触了,但也尽力沉着气,不敢贸然说什么。
何序衡气定神闲地说:“这只是你的伤,也不足以证实是被虞翊风所伤。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当然有,那就是虞老爷——”
叶蓁还未说完,就听虞澹渊将她的话打断。
虞澹渊躬身做了个揖,对何序衡说:“何大人,我私以为此事系叶蓁与翊风私人恩怨,实未酿成什么大错,不妨我回去开导开导他们,误会解开了,恩怨也就渐渐散了。”
何序衡笑了一声,“澹渊一向识大体,本官与你和濯春都交情不浅,清楚你们姐弟俩的品性。眼下你蝶梦庄的人指控濯春之子翊风,本官虽信翊风不是粗暴之徒,但若要真正还他清白,还是得在公堂上听叶蓁的状词。”看向淡定沉默的虞濯春,他说:“濯春,你觉得呢,你会理解本官的吧。”
虞濯春扭头看了眼一旁的虞翊风,虞翊风冲他一点头,而后她说:“何大人英明,民妇愿配合大人查明此案,洗净翊风身上被泼的脏水。”
何序衡点点头,双眼沉而缓地眨了一下,目光严峻地看向叶蓁,紧接着看向虞澹渊,“澹渊,你当真遭了刺杀?”
虞翊风冰冷的眼神瞟向他们二人。何序衡像是当真疑惑不知,而虞澹渊则是支支吾吾的,犹疑之后叹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
“发生在一个时辰前,确如叶蓁所说。只是……”他压了压眉心,看向一旁的叶蓁,“我怎没发现那个蒙面人是翊风,叶蓁你又为何断言那人是翊风,你才见过翊风几面。”
“一定是他。”叶蓁梨花带雨的脸上倏然绽出一抹冷笑,就连微颤的声音也染了几分微凉夜色,整个人蓦然从灵魂深处散出几缕阴邪之气,再加之她凄白的面色,恍若鬼魅。
“不信,就来验一验,看他胸前究竟有没有伤,毕竟老爷你当时刺伤了刺客的胸膛,阿蓁可是看到了。若是虞翊风的胸前有新伤,那么便是铁证如山了。”
虞澹渊眉目间暝色渐浓,山雨欲来。看着叶蓁,也牵动着嘴角冷笑一声,却没笑出声。
“那就验吧。”何序衡朝一侧的衙役轻点下颌,两个衙役便放下手中端立的水火棍,走到虞翊风身前,褪下他的青色衣衫,大半个胸膛展露于人前,当然还有醒目的一圈圈绷带。
虞濯春看着虞翊风,什么都没说。虞翊风笑着冲她摇头,意思是让她放心。
虞澹渊一时蹙紧眉头,但眼神微动,很快又明白了什么。何序衡亦是如此。
“老爷,想起了吗,这伤是您一个时辰前划在刺客身上的,刺客就是虞翊风。”叶蓁对虞澹渊说。
虞澹渊对何序衡说:“何大人,我认为翊风是无辜的——”
叶蓁急了,对虞澹渊说:“老爷,阿蓁知道你这些年来受了太多委屈,为了虞家几十年来所谓的名声。此次虞濯春的儿子都来刺杀你了,你当真还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吗?老爷,阿蓁心疼你,不愿看着你委曲求全。”
“你给我住嘴!”虞澹渊眉心一跳,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对她喊道。
虞濯春一听叶蓁的这番挑衅话语,怒火由不得自心头涌上,正欲对她发作,这时虞翊风将她一拦,她复又淡定下来。
“何大人,需要验虞老爷后肩的伤吗?也让虞翊风认一认,这伤是否他亲手所划。”叶蓁说。
虞翊风很快接了这个话头,“验,当然得验,若是舅舅后肩当真有伤,那就有意思了。”
他理好自己的衣襟,抬起眼帘看向叶蓁,意有所指地冷笑一声。
虞翊风在蝶梦庄深巷里同那人打斗时持剑划伤他的后肩,力道不轻也不重。那道伤究竟是不是他的手笔,他一看便知。
他笑着看向叶蓁晦暗不明的眸色,脑海里她的声音反复回荡——“只要公子想,阿蓁随时配合。”
原来竟是这么个配合法,她先将刺杀虞澹渊的矛头对准虞翊风,然后虞翊风顺水推舟将自己遭了刺杀一事摆上台面,虞翊风凭借虞澹渊后肩的伤推出他是刺杀自己的人。而她先前为了虞澹渊指控虞翊风的说辞,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虞澹渊同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借此贼喊捉贼,反令无辜之人虞翊风陷入不复之地。
而她的说辞,在这瞬间扭转的局势里可以说变就变,况且理由足以迷惑旁人。譬如先前控诉虞翊风,是因为是虞澹渊对她威逼利诱,逼她演一出先抑后扬的大戏来对付虞翊风。譬如接下来若是揭露虞澹渊,是见事情已然要败露,自己也受够了虞澹渊的不仁不义,甚至还能说她喜欢上了虞翊风,终是不忍虞翊风为此背上罪名。
她既入了此局,甘作扭转此局的关键一棋,那么她早就想好可以应付前后两种局势的各种说辞。
眼下看来,她十有八九对付的是虞澹渊,要彻底将虞澹渊拽进泥潭,否则也不会在蝶梦庄对他说那句话。
这盘棋局,叶蓁这枚黑子,看似要吃虞翊风这枚白子,对他步步紧逼,然而只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诱饵,来引诱虞澹渊这枚黑子深入陷阱。却由不得虞澹渊自己选择入还是不入,因为在他虞翊风故作不知地着了叶蓁的道时,虞澹渊就已被他拉着入了局。
他且看,虞澹渊会如何作为,何序衡又该如何抉择。
“验吧。”
何序衡话音一落,两个衙役上来剥开虞澹渊的衣裳,后背果真有伤,绷带外还渗着些微血迹。
“虞翊风,你还不承认吗?”叶蓁红着眼逼问他。
虞翊风看过去,这伤是这个位置没错,只是,他可没下这么重的手,毕竟当时的他胸前已受了伤,已不敌那个蒙面人。
正因为他下手不重,那个蒙面人才有精力去刺杀虞澹渊,在虞澹渊的后肩留下一道伤,以此让虞澹渊做他的替死鬼。
然而此刻,虞翊风却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即他和虞澹渊是同时着了别人的道这件事。
毕竟他还得配合叶蓁,控诉虞澹渊,接下来才有好戏看。
“若我说,是你家虞老爷贼喊捉贼呢。”见叶蓁眸子里透出几乎微不可察的喜色,整张脸虽神色紧张但像是松了口气,虞翊风认真道:“我胸前的伤,是败你家虞老爷所赐。我出蝶梦庄时,遭刺客刺杀,我伤了他的后肩,他刺了我的胸膛。这不巧了吗,虞老爷后肩的伤有些过于眼熟了。莫非你二人一唱一和,贼喊捉贼。我方才不说,是想着好好看场戏,眼下看不下去了,是时候该拆戏台了。”
“你说什么?你也遭了刺客?!”虞澹渊凤眼微眯,狐疑问道。
他虽年近半百,可身姿依旧高挑挺立,饶是方才站了近半个时辰,也丝毫没有躬身扶腰的动作,一身习武之人的飒爽英姿,一双眼异常清明。
“事已至此,舅舅还要狡辩什么?叶蓁诱我去蝶梦庄,难道不是你的意思?我与叶蓁酒水里被下的易致人昏晕的东西,难道不是你放的?还有叶蓁起初所说我强要她不成便伤人之事,难道不是你为了给我安个罪名,好光明正大除掉我,然后令我母亲对你有所亏欠,亦让她再次陷于世人的口舌非议中?我用剑刺伤你的后肩?我进蝶梦庄时有无佩剑,你心里清楚得很。若我早知在舅舅的地盘上会有此一难,就毅然决然地配把剑了。果然常言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还以为叶蓁是真瞧上了我,却忘记了大户人家里的险恶人心比江湖的刀光剑影更凶险难测。”
“还有你,叶蓁。昨日日落时分,我在我虞府附近的首饰摊子闲逛,你大老远的从城郊蝶梦庄来此,引起我的注意,邀我今日前去蝶梦庄,你可认?我二人今日在蝶梦庄喝的酒里掺了东西,若不是我行走江湖多年,身上携带着解此类迷药的解药,恐怕在刺客手下难逃一死。你当时分明比我还要醉,在我离开之后你却突然和虞老爷好端端地走在蝶梦庄东庭院,还能亲眼目睹是我刺杀虞老爷,这你可认?我是两个时辰前离开的蝶梦庄,同时遭到刺杀,一个半时辰前已回到蝶梦庄,虞府的门房亲眼看见我回来,随后母亲为我包扎了伤口。可虞老爷是在一个半时辰前遭刺杀,我并没有分身术出现在蝶梦庄刺杀他,你觉得呢?我是风流但不是傻,你当真以为能轻而易举算计我?看低我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虞老爷,妄图以如此拙劣的手段构陷于我,却忘记了我是谁的儿子,我再不济,也是虞家焙东家虞濯春的儿子。”
虞濯春面色柔和下来,久久盯着虞翊风,不知在想什么。
虞澹渊听完虞翊风的长篇大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叶蓁,冷不丁发出几声笑来。
不知是笑他聪明一时,却看不透他也是布局人指间一枚棋子。不明白他们皆是被人利用,茶园顾无忧一案牵连虞家姐弟,最终被知县化解,相安无事。此次又入一局,却不单单是为挑起他们的纠纷,而是剑指其中一方,即他虞澹渊。
也不知是在笑他分明是个一步千算之人,却不得不收敛锋芒,装成个只知寻花问柳的风流纨绔。覆着面具的何止是脸,更是精明通透的心思,洞若观火的双眼。
罢了,人人看似都将自己的脸一览无余地展露于阳光下,但阳光照到的却是林林总总的面具。
虞翊风是,叶蓁是,虞濯春是,何序衡是,他虞澹渊又何尝不是?
“何大人,您信吗?信我这般大费周折,如此愚蠢地构陷虞翊风。”
虞澹渊目光深深地看向何序衡,忽然之间,像是将何序衡当作另外一个人来看待。
“本官自是不愿相信,但这是公堂,本官是钱塘县知县,最痛恨徇私枉法,你且拿出证据,本官就信你。”
何序衡回以他同样的眼神,二人目光交锋,虽冰冷沉然,可虞翊风只觉他二人心灵的某一处似潜藏着一种可以相通的默契,在此刻终于打通连接,重新结识了彼此。
拿出证据?
虞澹渊知道,叶蓁早已伪造好莫须有的证据,那么驳倒她这个人,才是他唯一的破局之道。
“叶蓁,翊风说你我合起伙来害他,你怎么说。”虞澹渊笑着对叶蓁说。
“叶蓁,是虞翊风说的那样吗?澹渊的伤,究竟是他自伤,还是真有刺客刺杀?想好再说,莫要信口雌黄。”何序衡森然看向叶蓁。
在虞澹渊虞翊风各持一词的情形下,叶蓁的陈词格外重要,孰胜孰败,说在她一念之间也不足为过。
只听双膝跪地之声,随之而来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夜色愈发浓重,经久不散的阴云四方来袭,堆叠翻涌,阴冷之气倾泻而下,落在何序衡的眼里,还有虞澹渊。
“一切都是虞澹渊指使我做的,他想将虞家焙占为己有,虞翊风突然回来成了他最大的威胁。是他让我去引诱虞翊风的,下了东西的酒也是他拿给我的。压根没有人刺杀他,那时我服了解药已清醒过来,就看到虞澹渊穿着一身黑衣回来,后肩不停有血渗出。我以为虞翊风已经被他杀了,没成想他说并未对虞翊风下死手,他不愿让他死在蝶梦庄,而是让他背着骂名下狱。我腕上的伤,并非虞翊风所为,而是虞澹渊亲手用簪子划的,为的就是让我在公堂上说假话陷害虞翊风。”
“我这五年来在蝶梦庄寄人篱下,虞澹渊说他喜欢我,会对我好,可他从不在乎我的尊严,时常因各种原因对我动辄打骂,我早就恨死他了,但我懦弱,没有要离开他的胆量。此次陷害虞公子,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要打死我。我本是贱命一条,能活到现在全凭老天爷仁慈。可是……他还说,若我不这样做,他就要亲手杀了虞公子,虞公子就真的死了,而不是留着一条命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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