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姜蕙安穿过街市的人间烟火,乘着马车来到提刑司衙署。
提刑司衙署坐落于北街一个十分空旷的地方,寒风要比人多的街市上更为凛冽。姜蕙安带着阿宛下马车时,一阵寒风袭来,吹乱他们的发丝,拂起她们的云锦大氅。
姜蕙安拢了拢阿宛的大氅,阿宛说:“姑姑,你不是说要带阿宛来个好玩的地方吗,可是这里看着一点都不好玩。”
姜蕙安轻轻揉了揉阿宛的小脸,“阿宛乖,姑姑今夜是被你祖父派来,给你的堂叔送些补身子的药的,因为他身上有旧伤,加之昨夜饮了酒。我看阿宛在府里闷坏了,所以带你出来透透气。”
寒风疾速划过,在树木间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姜蕙安仰头,苍穹如墨汁一般浓得化不开,冷月和几颗寒星孤军奋战似的对抗着这黑沉沉的夜。
杭州府地处杏花春雨的江南之地,冬日不怎么落雪。
可姜蕙安只觉,这种混混沌沌的冷寒,却比明明白白地落下一场雪之时更令人战栗。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走上的这条路究竟对不对,是否会下错一子,满盘皆输。可她不惧亦不退,既然深思熟虑后决定了,那便落子无悔。她不高看对手,亦不看低自己,她相信,她与他一定是棋逢对手。她甚至坚信,最后翻覆棋局的人一定是自己。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一次的失败并未让她低头认输,并未磨平她的棱角。
“阿宛,我们进去。”
李二跟在姜蕙安与阿宛的身后,门丁一看到来的人是姜蕙安,又与姜蕙安身后的李二对视一眼,都没通报一声,默不作声地将三人迎了进去。
待走到后宅亮着烛火的正房前,姜蕙安松开阿宛的手,对她说:“阿宛,你跟李二哥哥在那间屋子里一起玩好吗,外面太冷了,不适合玩捉迷藏。”
“那你呢,姑姑,你要去哪里?”阿宛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姜蕙安。
“我要去给你的堂叔送药,可能需要一会儿才能来找阿宛。”
小阿宛眼珠子机灵一转,“我知道了,姑姑肯定是要和堂叔一起玩捉迷藏。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玩,但我听姑姑的话。”
说着,阿宛就拉起了李二的手,“我们快进去玩吧!”
姜蕙安看向李二,眼神不再像往日那样平和与充满信任,而是有一种警告意味。
李二心虚地抿了抿嘴,不敢对上姜蕙安的双眼,但还是冲她来了个坚定的眼神,似乎在说,放心吧,我不会对阿宛怎么样的。
其实冬至宴的次日,也就是今日一早,姜蕙安将李二撵出了府。
因为她昨夜从楚思尧的口中得知,李二竟然是他的人,是他放在车行里的一个耳目。
那时姜蕙安去南街,因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去车行雇了一辆马车,车夫就是李二。出了南街那事以后,姜蕙安看重李二的勇敢与义气,所以硬生生把决意要走的李二拦了下来,为自己做事。她当时想,她以一人之力对抗虎豹豺狼,身边要是没个称手好用的人,未免也太势单力薄了。她是一只未能羽翼尚未的雏鸟,须得知人善任。第一步,就从忠心善良的车夫开始。
可是她竟没想到,她无意间招纳的人,竟是楚思尧的人。虽然楚思尧说他从未有意将人安插到她的身边,此事是个误会,可姜蕙安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中。
她知道楚思尧亲口将这件事说出来,或许是为了解开误会,或许是为了谋求她的信任,好利用她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
她信他,却也不完全信他。
直至今日从醉仙楼出来后,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去了车行把李二叫了出来。
楚思尧这个人诡计多端,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将他的人留在身边,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姜蕙安已站到正房门前,正要叩门,这时,门朝里边打开,她对上楚思尧的视线。
“来了。”
“嗯。”
姜蕙安进了屋,才发觉屋里到处亮着烛火,将这间宽敞的屋子照得几乎亮如白昼,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将她方才一路上的风霜冷意都驱散大半。
楚思尧示意姜蕙安随意坐,姜蕙安便坐在了一张交椅上,楚思尧没有坐在她的身旁,而是坐在离她不远也不近的地方。
他大抵是怕她不自在吧。
见楚思尧将茶壶放在急须上,准备起火煮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系列动作,姜蕙安忽而感觉到,她不像是要来与楚思尧做交易的,而是与一个很是相熟的朋友亲切地喝茶叙旧。
姜蕙安一直觉得,楚思尧平日是个很温吞的人。进来这好一会儿了,他都没说什么话。
于是姜蕙安率先开口,“怎么我来了好一会儿,楚大人只顾着煮茶,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思尧正在将茶末投入釜中水涡,姜蕙安听到水如腾波鼓浪般的沸腾声。
楚思尧这时抬起眼帘看向姜蕙安,他说:“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不如由阿宁先说?”
温热的水汽急冲冲地升在楚思尧身旁一侧,他的眼梢本是清冷凛冽的,可姜蕙安只觉此刻他的笑容格外温和亲切,与山洞里轻轻一笑的那双眼相重合。
他不笑时清冷疏离,笑时温润柔和,就是这样一个她看不透,摸不清到底在想什么的人,有着自己的势力,在杭州府乃至宫里不知藏了多少自己的耳目,极有可能还是个奸臣乃至反贼。或许算计了她,也算计了圣上。
“春晖阁的庄云苓大夫可是楚大人的人?”
第一道茶已煮好,楚思尧斟了一杯,轻轻放在姜蕙安身前桌案上。姜蕙安低头一看,茶汤上有沫浡。
姜蕙安并未用茶,只是泰然自若地看着楚思尧,等待他的回答。
楚思尧募地一笑,姜蕙安微微蹙起眉头,只听他说:“阿宁先用茶,这沫浡乃茶汤精华,需趁热连饮。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姜蕙安不知他此举何意,低头看了眼茶汤,又抬起眼皮看楚思尧。她方才一直盯着他煮茶,确实没看到他往里面放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这人城府深沉,有的是法子给她下毒。
“阿宁,我怎么会下毒害你呢?我若是想要你的命,早在当初悬崖上时,我就弃你于不顾了,何必等到现在?”
楚思尧顿了顿,笑道:“况且,我不是说了吗,我心里一直以来的人是你,我为何要毒死自己的心上人?”
楚思尧拿起酒杯呷了口茶,朝姜蕙安轻扬下颌,“听话,外面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若是我坚决不喝呢?”姜蕙安冷冷看向楚思尧,“难道我们的买卖,就因为我没喝这杯茶,就要泡汤了吗?”
楚思尧说:“阿宁今日来,定然是想通了要与我做这笔买卖。秉着童叟无欺的诚信原则,你先做到答应我的事,我再告诉你。毕竟,你想问的事,我十有八九都能为你解惑。况且,我不会对你说假话。”
答应他的事?
姜蕙安脑中出现了楚思尧的声音:
“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那么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把我的真心为你双手奉上。”
诚然她已经自内心将他这一番话咀嚼了很多次,但仍不明白此举何意?他是当真喜欢她吗,为何她上一世从未察觉出,也就是这一世与他多碰了几次面,她才微微心有所觉,他似乎在她面前有些紧张。
这一世,他为何突然向她表明他的心意,还非要做一个与他在一起的买卖?
姜蕙安虽不愿仰人鼻息,只想靠自己来走过这条荆棘丛生的道路。可她也深知,独木难支的无奈,丰满羽翼的必要,所以当李二这样忠心之人出现时,她也是想方设法留下他。
楚思尧这人心思深沉,就算姜蕙安知晓他就是自己在山洞里一见钟情的那位大侠,她还是一时卸不下对他的防备,许久之前的那点心动早已随着世事浮沉而归于沉寂。
可姜蕙安不得不承认,楚思尧的确是个心怀谋略,堪当大任之人,虽然她眼前根本摸不清他当的大任是何,好坏难说,福祸不明。
他十八岁中状元,初入庙堂便被视为股肱之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在朝堂上不惧奸佞宵小,敢于仗义执言,谁都知刑部侍郎楚思尧是后起之秀,清流之辈。任谁看来,他都不该是与宋逸反贼一党相勾结之人。可那场祸事的结局却是,不愿朝宋逸俯首称臣的骨干之臣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唯有楚思尧,第一个被提拔为一部尚书。
她没有证据来证明,他究竟有没有与反贼勾结。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上一世她杀了宋逸,在长公主府醒来后,看到的楚思尧黯淡无光的双眼,以及她将未出鞘的短匕抵在他脖颈上时,他出鞘的果断。
那段惨痛的记忆里,她当时情绪过于激动与悲痛,因而他说过的一些话,她只对一句印象深刻:
“臣有愧,臣日后不再会是谁的人,只会是殿下的人。”
她现在想来,若非愧疚,他何以对她说这些话?
此时此刻,她不清楚当年的真相,对两年后发生的事更是无从提起。她只知道,若能将此人利用好,定能助她成事。
昨夜听他说来,当初他带着她从悬崖上上来,是遭到了宋逸的追杀。致他坠崖重伤,昏迷七日后才苏醒的,亦是宋逸及他背后的势力。
如此说来,他眼下与宋逸并非一个阵营,甚至彼此心怀恶意。虽不知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他的立场为何,至少目前看来,他似乎与她的目的相一致,所要对付的,都是宋逸,及他背后那个名唤朱齐的神秘人。
姜蕙安看着楚思尧,勾唇一笑,“如果我说,我答应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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