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昭华界,无序混乱。
北境的幽冥山谷常年笼罩着恶瘴迷雾,无数强大邪恶的妖魔接连不断冒出来,昭华界妖魔横行,如同肆虐的野火。
彼时昭华界没有高阶修士,亦没有强大的修士组织,一些大点宗门连守护自己都自顾不暇,凡人必须复出巨大代价才能请他们除妖镇魔,散修和低阶修士在恶妖爪下跟凡人一样如同草芥。
昭华界正逐步走向毁灭。
直到那个自称“无名”的白衣剑客横空出世,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处,无人知晓他年岁几何。现世一个月,他一人一剑,踏入了在西境盘踞数十年、吃人无数的恶妖驺离的地盘。
面对那些没有吃人亦没有作恶,只是不得已成为驺离仆从的小妖,他一一放过,甚至于被迫偷袭他的小蛇妖,也只是在逼出毒素后,抚头安抚:“心向善身在恶,亦为善。”
转头对着控制小妖的驺离说道:“身在恶心亦恶,该杀!”
他的剑术奇特,法术不似此界修士,他们打了十天十夜,驺离最终被他斩碎在剑下。
他离开时,那只被他救下的小妖跟了上去,它自愿成为无名的奴仆。
无名用一种被人妖都嗤之以鼻的信念在昭华界行走,他说:“妖魔可度,人心可改。”
二十年后,无名终于踏入了造成昭华界混乱的根源——北境幽冥山谷,一个生出无数肆虐人间恶妖的地方。
他孤身踏入,二十年来跟随他的妖怪和散修,在他去北境前被驱散去了各地,救人的救人,收妖的收妖。
无名在幽冥谷里一年未出,没人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一年之后,百年来笼罩在幽冥山谷的妖雾终于散了。
只是雾散了,那只等在谷口的小蛇妖,却未见无名走出来。
距离幽冥山谷百里之外的冻土荒原,人族村落。
十五岁的少华在尸体堆里挖了三天,十指血肉模糊,才从雪层下扒出母亲最后一截断臂。那手臂还紧紧攥着半截廉价的玉簪,是他去年在集市用挖了三个月草药换来的生辰礼物。
周围散落着五具狼妖的尸骸,每只颈骨都被蛮力扭断。少年自己右手也骨折了,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的地方不在手上。
“需要帮忙吗?”
少华缓缓抬头。一个满身血污的青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一丈外,他本穿着白衣,此刻除了肩上落下的白雪,其他地方早已不复白净。他仿佛站了很久。
那人长相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又温柔,仿佛能将这场下了三天的雪融化。
“滚。”
那人没滚,他就地坐下,不知从何处拿来小小的暖炉,开始煮茶。
少年没去看他,将母亲残缺的尸身拼凑起来,中途忽然闻到一股奶香,他不禁抬头,看见那人正往茶壶里倒牛奶,他忽然怔住。
那人煮的奶茶跟母亲完全不同,但依旧让他想起了母亲煮茶的模样。
煮好茶,青年倒了两杯。一杯自己捧着,一杯用法术放在了少华触手可及的雪地上。
“它们吃人时,在笑。”少华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嗯。”青年抿了口茶,“所以你很生气。”
“我恨。”少年盯着那截断臂,“恨妖魔,恨路过却不出手的修士,恨这世道……最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青年看了他很久,久到少华以为对方也要像之前那些修士一样,说些“节哀顺变”的屁话。
“想学本事吗?”青年将茶饮尽,身体终于暖和一些,“不是杀妖的本事,是让这世道变好的本事。”
少华盯着他:“你是谁?”
“无名,一个路过的闲人。”
那是少华第一次知晓无名的名字,他真的以为他只是闲人,在安葬母亲跟随无名离开北境之后,他才知道,无名,是以一己之力灭了幽冥山谷众妖的救世主。
幽冥山谷被毁之后,人族、妖族、修士开始称无名为——救世主,把跟随无名的妖族和散修队伍称为【救世盟】。
而少年少华,就这样成了救世主无名的徒弟,唯一的徒弟。
无名带徒弟的方式很散漫,他没有将少华带回【救世盟】,而是买了一辆破马车,带着少华开始了漫长的游历。
第一年,他们扮作游医,无名教少华用最基础的治愈术给凡人治病。
“师父,这病用清心符更快。”
“凡人不会为了这点小病买符,他们没钱。”无名边捣药边说,“而且凡人早已厌倦高高在上只会收钱办事的修士,我们要做的是改变凡人对修士的风评。……你第一次见我,不是就让我滚吗?”
少华脸色瞬间黑了一度,有些往事他根本不想回忆。
第三年的盛夏,他们走到了一个海边的小渔村,最近一个月不知何原因,近海出现了一个海妖作祟,总是将出海的渔船掀翻,掀翻之后既不贪财也不吃人,更看不见任何身影,渔民只能听见呜呜呜地哭。
师徒两人到的时候,村民正跪求路过的“修士”出手,那人张口就要十二片金叶子。
已经筑基的少华一眼看出那是个假修士,出手将人打跑,与无名留了下来。
少华本想用暴力逼迫海妖现身,再进行收服。无名却只是带着他去海边学游泳。
“你从小生在北境,应该没学过游泳吧?趁此机会,学学。”
说完无名一头扎进了海里,他穿着一贯的白衣,在海里纵情恣意地翻涌,犹如浪里白条,时隐时现。
少华不会游泳,更确切地说,他怕水。无论看到无名游得多么畅快,他也一步不敢靠近海边。
无名趴在海石上,整个人湿漉漉的,看着岸上一脸紧张的少华,嬉笑道:“好徒儿,你修行进步如此神速,区区游泳怎么可能难倒你?”
少华看着师父一脸戏谑的表情,根本不受刺激,“谁说修士就必须会游泳!”
“天才修士肯定什么都会,你——”无名欲言又止。
少华正凝神听他说话,一时没注意师父背后起势的手,他只听见无名说道“给我下来吧!”然后整个人就被禁锢住,一头栽进了深蓝的海中。
一入水法术的禁锢就消失,少华整个人却毫无动作,他心理冲击太大,一时僵住。
四面八方的海水朝他压过来,他瞬间不能呼吸,脑中一片空白,想吸气却吸进一鼻海水,便一直憋着。
无名见他既不扑腾,也不动作,整个人仿佛僵住,开始慢慢往下沉,好笑地潜下去将他捞了上来。
一出海面,少华整个人仿佛如梦中惊醒,开始大口大口呼吸起来。他紧紧扒住无名的身体,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不敢松开。
无名见他休息好,说:“深吸一口气,别吐出来。”
少华照做,刚吸完,就又被按进了海里,无名拉着他潜入海下,松开,传音道:“你自己游上去。”
说完,他便丢下少华自己往海面游。
无名在海面等了许久,也不见人上来,正准备潜进海里看看,脚踝仿佛被海草缠住,紧接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着往海里去。
临近,终于看见在水下开启了防护罩的少华,正双手施法,将他往海里面拉。
少年一脸愤怒,朝着他喊道:“这么喜欢游泳,不如一辈子呆海里!”
说完,各种禁锢咒术、法宝就往无名身上扔,无名从没见过如此生气任性、仿佛真要欺师灭祖的少华,被逗得哈哈笑,也不反抗,任凭自己被捆成粽子一样,被拖到海底,身上还压着少华从别处移来的大石。
少华恢复修士本能,借着法术飞出大海。
许久,无名都没上来,他从愤怒逐渐转为不安。
“师父——”不安又转为担忧,他飞到海面上,大声呼喊:“师父!……师父!”
许久还是没有回应,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凄厉,“师父!你别吓我!”
“乖徒,看在你这么担心我的份上,刚才的行为我就原谅你了!”无名嬉笑的声音从少华背后传来。
少华回头,看见无名正往岸边飞,他全身已经干了,飘飘然在海岸落下,回头对自己说道:“既然学会避水了,那今晚咱们就去收妖。”
当晚,无名带着少华潜入了渔船出事的海底。他们不是杀妖,而是跟那只哭得稀里哗啦的蚌精聊了一整夜。原来它女儿被渔网缠住困在十几里外海底,它没有化形、移动缓慢,周围可以求救的妖怪无几,掀船是想找人帮忙。
“你看,”浮出水面时无名说,“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妖魔,一看见妖怪就肉身毁灭,是一种最懒惰、也最危险的除魔方式。”
就这样,师徒俩走过昭华界的北境、中原、南境。
第十年,少华二十五岁。
两人惯例夜宿在野外,无名在篝火边突然问:“如果你有移山填海之能,你会用这能力做什么?”
少华想了想:“保护弱者,惩戒恶徒。”
“然后呢?”
“然后,让昭华界不再有像我母亲那样的枉死者。”
无名揉了揉他头发,那时少华已经比他高了,无名眼里有欣慰,也有些别的什么:“记住你今晚的话!”
无名带着少华回了【救世盟】,在无名和追随者共同努力下,救世盟逐渐成为了昭华界最大的势力。无论是人族、妖族、修士,只要出现问题时向救世盟求救,他们的人就会迅速前往,将问题解决掉。
他们将盘踞在各地的恶妖收服,收服不了的就传讯给无名,由他去度化——物理超度。
无名成了被人妖修士都认可的救世主。针对妖魔肆虐,他设计出能保护凡人和低阶修士的防御阵法。修士欺凌凡人,他便拉着各个大宗门与救世盟签订了共誓盟约,严格约束修士,违者就是与救世盟为敌,必诛之。
少华一直是无名身后最沉默、最坚定的影子。
无名在人前将众生平等的理念说得天花乱坠,他在背后默默调整无名设计的阵法细节。无名在盟内喝醉时,他收拾残局。无名突发奇想要去管某件闲事时,他叹着气准备好行囊。
无名来昭华九十年后,昭华界终于迎来第一个没有大规模妖祸的十年。
凡人地界建立了新的统一王朝,大城里夜不闭户,低阶修士可以从救世盟领取任务获得修行资源,各宗门开始大范围接收凡人弟子。
人们将无名出现的那年称为昭华新历,昭华新历九十年,便是史称“清平百年”的开端。
某次宴会后,少华扶着醉醺醺的无名回房,他将一个思考无数次的问题问出口:“师父,若有一日您不在了,这盛世该怎么办?”
无名坐在矮榻上,看着他迷迷糊糊地笑:“你啊总是想太多。……盛世不是靠一个人撑的,是靠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包括你。”
那是少华记忆中,师父最后一次揉他的头。
昭华新历一百年,冬至。
当晚,替无名忙碌了一整天盟内事务的少华,端着师父最喜欢的羊肉汤推开他的房门,刚进去,他就知道不对——房间太整洁了,不像无名一贯懒散的性格,房间整洁得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矮榻小桌上放着师父常常用来传音的玉简,少华用灵力催动,浮现出无名潦草的字迹:
乖徒,此界事了,为师走了。昭华界我交给你,我知道你肯定比我干得好,毕竟你从不喝酒误事,等有空我或许会回来看看,勿念。——无名
没有道别,没有理由,没有归期。
少华并没有怀疑这是师父的恶作剧,毕竟,无名一贯喜欢做弄他。
跟无名生活八十多年,他曾无数次冒出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想法:师父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剑术不属于,法术不属于,行事不属于,思想不属于——他是从天而降的救赎主,只为救赎这个世界而来,等到这里和平,他便会离去。
如今看到这样的玉简,他只有一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
少华握着玉简在空房里站了一整夜。晨光透窗时,他平静地收起玉简,回房,束发,更衣,走向议事堂。
云清宗宗主带着慕飞宇和其他盟内成员掌事人陆续出现在议事堂,他们一早收到了无名传讯的消息:新一任盟主从今日起便是少华,这个世界,不再有无名。
“这个世界不再有无名,是什么意思?”
“盟主走了?!”
“无名大人只是出去一时对吧?”
“少华,盟主可有跟你交代什么?”
“他可是救世主,他走了这个世界怎么办?”
“我等以后该如何是好?”
在众人的慌乱中,少华走上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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