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监牢的轮廓逐渐清晰，像蛰伏在雪夜里的野兽，几点幽暗的狱灯犹如惺忪睁开的眼。
贴着无光墙根的穆随闭眼深吸一口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狱卒巡逻交接只有短短几口茶的间隙。正是此刻，一股黑色的疾风快速融入暗影中，直窜牢外西侧。西侧旧墙，是早年建造皇城时留下的薄弱之处，极少数人知道，战死的镇北将军曾亲口告诉穆随。
指尖刚触到冰冷潮湿的砖缝，一道劲风骤起。不是预想中的铁壁，而是自砖缝而出的一刀，快、狠、准，直刺他的咽喉。
穆随猛然后仰，横举着手里的大刀。相互制衡的刀剑在雪夜里擦出点点火星。
铛——
随着弃剑声响起，自旧墙内一跃而出的人一身黑色劲装，果断的出手招式间带着阴狠的死士气息。
果然有人在此处等他！穆随心头一颤，出手更为狠戾。刀光泼洒，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杀招。
几个来回下来，那人虽不及他武功高强，却也凭着巧劲在他的臂膀处添上一道猩红的伤口。
听见传来狱卒的脚步声，穆随快速挥刀劈向对方的脖侧。
“咔嚓。”
细碎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机括声从侧后方传来，穆随微微偏头，果真瞧见那支自高处乘风破雪而来的弩箭，直冲他的右臂。
来不及了。
穆随甚至能感受到箭镞正奋力撕扯着冷空气的狠辣之心，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接这一箭。废一条胳膊也罢，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救出大牢。
就在箭尖即将没入皮肉的刹那，一把过分熟悉的短刀划破黑夜，刀尖精准打偏距他毫厘的箭羽。
“哥！——”
弓身握着长剑的死士凝神望向他的身后，看清那两道疾步靠近人影，霎时捏紧手指在唇边吹了记响哨。
不等穆随反应，面前的死士和高处射箭之人都不见踪迹。
穆岚风跑到穆随面前，握着他受伤的胳膊，心疼不已：“哥，你受伤了！”
幸好穆岚风的短刀来得及时，否则那一箭射穿他的手臂，怕是难保。
可如此一来，他便没有劫狱的可能。
穆随望着几米外太子身后的一帮狱卒，瞳孔骤然紧缩，眼里的希望顿时殆尽，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也不觉痛，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哑声道：“陛下已下旨——”
未等他说完，太子忽地高声笑道：“穆将军，好雅兴，雪夜练刀，都练到监牢墙根下了。”接着又转身看向这群狱卒，口吻犀利，“牢内进了贼人，你们追捕不力还惊扰将军，还不速速将逃离之人缉拿！”
几名狱卒互相瞅了彼此两眼，躬身答是后便转身离开。
待狱卒走后，太子立刻上前，低声道：“硬闯，除了多添一具尸首，并无好处。将军是聪明人，当知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
穆随身形一僵，又听太子冷静道：“我们已知晓陛下旨意，可事情并没有到毫无转圜的地步。”
穆随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太子，不可置信地反问：“殿下，是有办法救她？”
太子认真点头，目光掠过他臂上那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和扎进砖缝的弩箭：“将军有伤在身，还是快快回府上药吧。”
既有死士埋伏，必定隔墙有耳。穆随垂眸看染血的刀，又回头看了眼那仿佛高耸入云的墙壁，体内冷却的血液似乎又开始滚烫着流动起来，他紧抿着嘴唇：“回府。”
回到穆府，穆随不肯请大夫，接过下人递来的药瓶，面无表情地将大半瓶白粉抖进血肉模糊的伤口处，接着用白布随意在胳膊上缠了几圈，让人打个结就算处理完毕。
大家都知他心急如焚，见他上药时眉毛都没皱一下更不敢多有劝解。
晏大人急得满屋子团团转，将要跪在太子跟前时又被太子一把拦住，太子道：“大人不可。”
“我辅佐父王料理朝政也有几个年头，从未见父王对罪大恶极之人准过不牵连九族，私下处决，尸身还可安葬。”这番话太子已仔细斟酌过许多遍，他有足够的把握皇帝并未动杀心，且已经给穆随指了条明路。
“可三日后小女便会被问斩——”
“斩的未必是穆夫人。”太子快步走到穆随身侧，掷地有声道，“不知将军可发现我们从监牢外离开时可有发现异样？”
当时受了伤，又听太子道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根本无暇顾及周围变化。
穆岚风眼珠子一转，抢声道：“我们走时，守在门口的那批狱卒好像都换了面孔，个个身材高大，不似普通狱卒。”
“他们都是皇家侍卫。”太子一副势在必得的笑颜，“说明父王早就料到穆将军会大胆劫狱，也猜到有人暗中埋伏将军。”
话里话外都是在帮皇帝说话，也没说出个救人的好法子，穆岚风心急，推搡着太子的胳膊，颇为生气：“你到底要说什么？”
太子不应，扭头望向陷入沉思而一言不发的穆随，“将军难道还不明白父王的意思？”
狱卒换成皇家侍卫，其中不少人与穆随也有出生入死的交情，
若穆随再要硬闯，侍卫总会手下留情。三日后于牢内问斩，还准他们带回尸首安葬。届时人死尸首归，穆府唱丧，案子便算结。
皇帝是在暗示他借机行事，偷梁换柱！
穆随眼底深处的希望重燃，起身冲太子俯首，抱拳道：“今夜多谢太子出手相助，指点迷津。”
“将军过誉，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出手相救的人是令妹，功夫了得，女中豪杰。”太子笑着又把目光转向半知不解的穆岚风。
见其余人都一头雾水，穆随忙请大家移步书房内，又让下人守住门窗，不泄露半分机密。
透过头顶那扇小小的窗，叶星澜看见天黑了，下雪了。
白日里，监牢内的甬道里总会有动静，狱卒换班的交谈声，锁链晃动的嘈杂声，偶尔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哭泣或呻吟。但此时，那些声音都消了下去，桌案上蜡烛慢慢燃着，朦胧的光圈堪堪包裹住瘦弱的身影。
被鞭子抽过的脚踝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时常望着墙壁上的砖块出神，疼得她忘记呼吸，疼得她又开始幻想怎样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蜡烛刚点燃时，那位她曾见过三两面的太监来宣旨。
“妖女晏微......三日后午时三刻，牢内问斩......”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串在一起，像蘸水的皮鞭抽向她的心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只记得当时抖了一下肩膀，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皮肉里，才没让双腿完全瘫软。
接着，就是等。
像挂在悬崖边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濒死的人透过无边深海望着最后一缕天光。她出不去，只能等，等每一个有可能来救她的人，等穆随。
穆随会救她。他是她的夫君，是曾在月下发誓“此生不负”的男人，是一身肝胆、明辨是非的大将军。
晏大人和晏夫人会救她。她们曾说不论她遇何困境，二老都会以命相救。
祖母会救她，婶母会救她，穆岚风更不会见死不救。
......
穆随会闯进来，就像从前许多次他提着那把饮血无数的长刀，挡在她身前，永远一副令她心安的模样。
叶星澜坐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牢门的方向。
每一次远处传来脚步声，哪怕极其轻微，心脏都会倏然收紧，血液倏地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一阵眩晕。
她努力去听，是不是他有力的脚步声，是不是刀剑的摩擦声。甚至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他的出现：他焦急的面庞，他温暖的怀抱，果断斩断枷锁的刀光......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里被拉得无限长，似乎又被压缩到眨眼瞬间。偶有狱卒提灯走过，昏黄的光晕短暂地掠过栅栏，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却总不为她停下。
依稀听见墙外传来刀剑摩擦的刺耳声，她激动起身，可待她贴向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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