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织成灰蒙蒙的网,将整片山野笼罩在潮湿的寂静里,山路崎岖难行。
自夷陵城出来后,灰鸦便专拣人迹罕至的野径。
这些日子能啃上烤焦的野山鸡或牛蛙肉串,饮着山涧水,望乐没啥好抱怨的,再难行的腐臭沼泽地她也涉足过了。只是猎魔人踏入荒野后愈发沉默,几乎终日不发一语,让她莫名怀念起有人声的日子。最后听见的那句人话,是夜宴后灰鸦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倒是挺能惹祸的,嗯?”
她当时垂首趴跪在地,自知理亏——得亏灰鸦庇护,不然身死何地亦难料。
天际乌云翻墨,山雨欲来。
二人寻到的所谓山洞,不过是岩壁上的一道裂缝。洞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想必曾有猎户在此处理猎物。岩穴很浅,斜飞的雨丝不断打在望乐裹着的蓑衣上。灰鸦歇在另一侧,风雨偏开一点,她却不愿挪过去——离开人类城镇的猎魔人,身上似会漫延出某种非人特质,像匿伏深潭下的魔兽。
火石相击的脆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望乐试了数次,潮湿的引火绒始终没能燃起火花。灰鸦静坐在阴影里,目光始终落在她笨拙的动作上。
“那两个傀儡师……”她低头对着引火绒轻吹,鬼使神差地开口,“把老子裤腰带都解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对着个终日沉默的猎魔人,她也不知该去哪里整点词汇。
事实大差不差。只是这氛围,聊天还不如埋尸。
抬眼时正对上灰鸦的视线。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如鹰,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此刻她宁愿身边是只豪猪——至少不会用这种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将人钉在墙壁。
雨幕深处,忽然传来枯枝踏落的异响。
一道白影自岩顶跃下,四爪落地时溅起大片泥巴。那生物形似雪狮,头上却顶着弯曲的羊角,琥珀色竖瞳在雨中燃着冷火,利爪深深抠进泥地里。它浑身毛发湿透,却依然能看出原本雪白的毛色,此刻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灰鸦将望乐往后推开时,匕首还卡在鞘中。
人兽瞬间扑在一起,在雨中撕斗。跃在上空的利爪撕破灰鸦的肩袖,猎魔人以更野蛮的姿态迎了上去——他侧身闪过扑咬,手臂如铁钳般卡住兽颈,整个人借势翻身骑上兽背。白兽疯狂甩动,试图把他甩下去,獠牙几次险些咬中他的腿。灰鸦双腿死死绞住兽腹,臂弯如铁枷般卡住咽喉——那是足以让雄狮窒息的力量,可这头异兽仍在拼命挣扎,粗壮的脖颈在压迫下剧烈起伏。
“放开我的猫!”
一声呵斥破开雨幕,那语调活像母亲揪着儿子喊全名——自带能让僵尸自觉跳回坟里的威严。循音望去,一蓑衣老妪拄着桃木杖站在雨里,淅沥细雨在离她三尺处自动分流,巫者无疑。
被唤作“猫”的羊角狮兽喉间发出委屈的呜咽,终是在老妪炬火般的注视下垂了尾巴。灰鸦刚松臂膀,那巨兽便蹿回主人脚边,低沉地咆哮一声:
“它们偷了兔肉!”
“美人误会了!”望乐从岩缝里钻出来,眼睛瞪得滚圆:我们没偷!
老妪的眼珠子转了过来,视线透着寒意。看似昏花却绝无浑浊的老眼在望乐周身游走,像是在丈量什么无形之物——如果魂魄有形状的话,那巫者的锐利目光,就像尺子般把她里里外外量了一遍。
“掉缝里去了,捡出来。”老妪声如岩壁冷硬。说完掉头喝令白兽把她伏上,便踏雨而去。
望乐一愣,旋即矮身钻到洞穴深处,伸手在岩缝中摸到了野兔。她眼巴巴地望向灰鸦,那巫婆婆冷漠的神情看起来比恐龙粪便还强硬,但话语却暗示着暖烘烘的炉火,没准还能蹭上一顿兔肉汤。
猎魔人默然颔首。
二人收拾行囊,牵马跟上了白兽脚步方向。
循着羊角兽的足迹,二人寻至一处隐秘岩壁。扫开垂藤,露出崖壁上一道仿若被山怪撕裂的岩缝,踏马穿过岩缝裂隙,远处是一栋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茅屋。屋顶覆着厚厚苔藓,墙缝里长着驱蛇的鬼针草,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束。推开门时,榫卯发出老人骨骼般的呻吟。
“猎魔人,把火生起来。”老妪把枯柴推到灰鸦脚边,“难道要老身用魂火给你点灶?”一边颐指气使,佝偻巫者又横蛮抽出灰鸦腰间的匕首扔在兔尸旁,“把皮剥了。利刃不见血,等着生锈?”
她枯爪般的手突然攥住望乐手腕,指腹按在命门上。“离魂症......失语......”浑浊的眼珠渐渐泛起精光,“魂火碎成这样还能说话,倒是块硬骨头。”坐在藤椅的老妪,如钝刀般的目光再次刮在望乐脸上,“听得懂白泽吼声,嗯?趁现在多听听。等人类话语塞满你的脑袋,你就听不见兽语了。”
望乐不敢出声,巫婆婆的话,她似懂非懂。看来,那羊角猫名字是白泽?
灶膛里火星噼啪炸响时,老妪忽然嗤笑:“夷陵城来的?”火光映着她苍老的面容,朦胧了那些冷硬的棱角,“夷陵那小妮子......驯豪猪倒是一把好手,”她接过望乐递过来的热汤,氤氲水汽蔓延上她脸上沟壑,“偏要学男人争权夺利,弄得一身腥臊。”
望乐安分端坐着,看跳跃的火光在巫婆婆沟壑纵横的脸上游走。她心中暗忖:巫者不依靠龟甲兽骨,不摆弄动物肠子,也能推断知晓这么多?
“公公耙耙的男人,整天就爱折腾权谋划领地……”喝下一口汤,老妪咂了咂嘴:“却没人问星星为何不坠落?水为何能克火?世界最初的魂火起源于哪里?”
佝偻巫者神色恍惚了一瞬,枯手握着掌中带裂缝的陶碗,“以前,我用隔夜汤汁掺鸭屎给人治病,十之八九都能好——人本来就能自愈,只要相信端来的是巫药。”
有人愕然呆住,喝汤的咕噜声都消了。
柴火在巫婆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半阖着眼,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来:“那年用魂火救了个中蛇毒的孩子……三个月寿命换他四十年阳寿。”枯瘦的指甲深深陷进椅背木纹里,“后来?后来连在河里泡了三天的尸首都抬到我院子里。”火光噼啪作响,映着她嘴角苦涩的弧度。
故事的结局从来都不新鲜——到最后,每个死于蛇毒的孩子都成了她见死不救的罪证,每个摔断腿的樵夫都在咒骂她的铁石心肠。最后躲进深山的巫者,哪个不是被自己的心软逼上绝路?
她抓起陶碗,将碗底残存的汤汁一饮而尽,喉头滚动着疲惫的吞咽声。待陶碗落回膝头,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睛缓缓阖上,任由睡意将疲惫的魂火暂时包裹。羊角白兽始终静伏在佝偻巫者的脚边,庞大的身躯在摇曳的火光下如山峦般沉稳。
它如亘古的守夜人,以最沉静的姿态,守护着一簇即将燃尽的烛火。
说到底,巫术以死亡为代价。不懂吝惜魂火的巫者,便如与死神对弈,终将赊尽性命。
古有木偶戏流传:木偶人进城,用指甲换一缕烟花,切指节换车马,卸胳膊得豪宅,割耳朵获权位,最后掏出心脏换美人垂青……木偶何时才会惊觉,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给沉睡的巫婆婆轻轻披上絮被,望乐看着那张被岁月与魂火消耗刻满沟壑的脸,一个念头刺入心底:除了神智尚存,这些魂火凋零的巫者,与那些得了离魂症的人何其相似?一个是为世人耗尽魂火,最终被世道抛弃;一个是因未知缘由魂火日渐离散,退化为奴人或兽人,终被世间彻底遗弃。
殊途,同归。
………
晨光透过茅屋缝隙时,望乐在灶台边醒来。
冰冷的锋刃正贴在她喉间——那是猎魔人的匕首,只是握在巫婆婆枯瘦的手中,刀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寒露。
"杀了他。"老妪将匕首翻转,塞进她掌心,佝偻的身躯挡住大半晨光,"你就自由了。"
望乐心惊胆跳地接过匕首,却是横步拦在灰鸦身前。猎魔人依旧闭目沉睡,这太反常了——该不会是喝了掺鸭屎的隔夜汤吧?
"难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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