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只薄薄一层,却将潺潺流水封在下方不得伸展。
程曦看着透彻的水面,语声平淡:“我母亲虽然是个简单的人,但她不是个好应付的人。冯先生只在雪夜鼓动巧舌,就能解了我的麻烦,必定非常人。您这样脑筋太灵活的人,我不敢留。”
“那……刘问枢呢?”冯西河不死心地追问。
水面映出程曦的笑容:“冯先生这问题好没意思,他若不是个重要的人,你又何必来问我?”
人只会对自己在意的方面提出问题。
当冯西河问出问题,答案其实就已经摆在程曦面前了。
程曦终于回身,倚着围栏和冯西河对上视线。
少女面庞稚嫩,脸颊上的婴儿肥都尚未完全消去,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个漩涡,和程曦对视不过两三个呼吸,冯西河后背已经生出一层细汗,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浑身僵硬。
这是被掠食者盯住的反应。
这一刻,冯西河心中无比清楚,面前的少女年岁再小,也不可小觑。
“县主,奴……”
程曦突然笑了。
一瞬间如春暖花开,笼罩着冯西河周身的紧张悄然隐退。
程曦指着旁边的石凳,“冯先生一块坐吧,你确实替我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若你对我提的两个奖赏都没兴趣,也可以直接说一说你想要什么。”
有程曦这种洞察人心的能力,冯西河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尴尬地笑了几声,推脱道:“我是少将军身边一谋士,做不来下决定的活。县主还是让少将军决定我的去留吧。”
程曦听到这些话,不禁又笑了。
“我给过刘问枢一个机会,让他在自己得到自由和给他叔父收殓之间选择,他选了完成他叔父的身后事。到你这里,你也选了其他人。你们这支襄王军,与我所知的,不尽相同啊。”
冯西河脸上的狼狈一闪而过,干巴巴地“哈哈”笑了几声,却连回答都不敢了。
“怎么,看不起女子,觉得女子不通军事,不想解释?”程曦发问的角度刁钻。
人最怕面对的问题,就是充满情绪的问题。
因为即便答案是正确的,可能也“不对”,把人狠狠得罪了。
这一回,冯西河头上冷汗都流下来了。
他心道:荣昌县主如此难缠,哪有一丁点传闻中的“细致体贴”?
屁股还没把凳子坐热乎,冯西河又站起来了,“奴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这么想过,冯先生果然看不起我。都说臣下随主人,看来刘问枢表面尽心侍奉我,实则心里也是不服气的。”程曦顺势耍起大小姐脾气,对守在凉亭外的丫鬟吩咐,“把刘问枢叫过来。”
身为谋士,没帮到刘问枢就算了,身在敌国,他还给刘问枢找事?
这位荣昌县主简直比她母亲还难对付一百倍!
冯西河简直想给程曦跪下了,无可奈何地恳求:“县主,奴错了,您别把事情牵扯到少将军身上。奴跟您说实话还不成么?”
程曦顺势抬手,制止丫鬟招人的动作,“你说吧。”
“京城近郊战俘营中带回来的襄国战俘,并非都是襄王军。”
冯西河憋了一会,只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程曦敲敲柱子:“细说。”
“荣昌乡君既然是程太后养大的,应该听过不少襄国的传闻——襄国国君为三家共主,君王直领的军队才是襄王军,其它三家领的是自家养的亲兵。”
所以他们是“刘家军”,而非“襄王军”。
“你们替襄王断后了,不会这时候要告诉我,刘家其实并不忠心于襄王吧。”程曦抓住话柄反问。
“断后的有一部分是襄王军,我们刘家……”冯西河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妙的、充满讽刺的笑容。
“刘家军那时候军心散了,战士们都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了,大败也不稀奇。”
程曦马上追问:“什么事情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冯西河拱手作揖后,干脆跪在地上叩首,“事涉少将军,不该由奴解释。乡君,此事是刘家蒙受的奇耻大辱,恳请乡君也不要向少将军追问。”
在战俘营的时候,冯西河没下跪,在程曦面前出现之后,冯西河也没下跪,偏偏因为一桩可能襄国战俘人尽皆知的流言蜚语时,冯西河下跪了,只求程曦别多问。
看来此事,确实十分屈辱了。
换句话说,刘问枢以及整个刘家军出身的战士,在那场大战被俘虏之后,都和襄王决裂了。
简直太棒了。
程曦好心情地点头:“那好,我们暂时不谈这桩旧闻——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如此难缠的荣昌县主居然退让了?!
冯西河怀疑程曦只是嘴上说说,但巨大的地位差距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制止程曦的办法,只能赌一把:“县主永远不对少将军提起此事,这就是奴想要的奖赏。”
“我答应过的另算,你只管说想要的奖赏,别坏了我的规矩。”程曦仍旧没说死前头的事情,催促冯西河要赏赐。
冯西河思来想去,最后只好说:“那请县主重新给少将军一个出身吧。”
“可。”程曦对未曾挥退的丫鬟吩咐,“准备一套校尉的装备,给刘郎君送去。为他设户籍,安排进我开府后的卫士中。”
程曦瞥了冯西河一眼,“冯先生,校尉每年薪俸不少,战奴是对外公开售卖的,如果他觉得自己养得起奴仆,就让刘问枢把你们都买回去吧。”
什么?
这个荣昌县主居然这么好心?
她难道不怕刘家军的人全部在少将军身边聚集之后,集结成无法控制的势力么?
……如此胸襟和胆识。
“谢县主宽仁。”冯西河嗓子发哑,实在无话可说,只能心悦诚服地再次郑重其事地跪谢程曦。
不论荣昌乡君未来有什么谋算,她现在对他们施舍的,都是实打实的恩德。
*
行李和家具一车一车运往渌水山房。
月牙黯淡了星子时,渌水山房终于收拾出正院,足够住人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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