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很快总结出五条悟想表达的意思。
1.生命不可衡量,不能像更换损坏零件那样摆弄它,延续它的使用年限。
2.活着与死亡都需要尊重,尊重它们就是尊重生命本身,不能轻易地延续或剥夺。
“譬如把将死的人强行延续在呼吸机上,就是很傲慢的行为。”五条悟的讲解细致且好懂,或许这就是教师的优势,“跟强求大限不过百年的人类活得像妖怪一样长久,差不多的道理。我不认为会呼吸的尸体还是原来那个灵魂,更不认为千岁五条,”说到这个词时,发尖狠狠晃动几下,他笑得倒在沙发上,“还能算得上「人类」,而我是很想做人类、也很喜欢当人类的。”
也就是说,五条悟并不想变成「非人」的、或者「异于常人」的存在。
他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他想做身为人类的自己。
陈潺认真倾听着。
“而且,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吧?从人类进化成非人什么的——假设它能够实现的情况下。”五条竖起一根手指,故作神秘地摇了摇,“事先说明,我个人不认为它能够成真。人类无论怎么进化都会是人类的,新生的不可能彻底背离旧的、现在的自己不可能完全断绝旧我,你明白这个道理吧?”见黑发青年点头如捣蒜,五条满意地眯起眼睛,霜与雪铸出的纯白睫毛颤动着,但努力一点的话,就能透过它窥见天空的一角。
纯净而圣洁的颜色,让生命顶礼膜拜的颜色。陈潺毫不怀疑,如果五条悟跟他一起去往某些信仰神明或科技落后的小世界,单凭这双眼睛就能被当作上天的化身。
额头突然传来剧痛,黑发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敲懵了,眼瞳骤缩。
“不要分心。”五条悟并没有缩回手,大有敢不听话就再来一下的威胁意味,“我在讲很重要的事情。”
有血顺着头骨流下来,漫到嘴里,陈潺下意识伸舌卷了一点,肉眼可见的卡顿之后,他掩住嘴唇狂咳——他可没有吃自己的爱好,不能给五条悟误解的可能性!
始作俑者双腿交叠,悠闲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疗愈一下吗?”他指指自己的额头,提醒着这位听课分心的坏学生,“这次用的力气可不小,我知道你会反转术式的,快用啦。顶着一脸血也不会激发我的同情心哦。”
“你太漂亮了,然后,那两桩惨案我有所耳闻。”
坏学生解释着。他快步钻进洗浴间,草草清洗残存的血迹,水扑到脸上之前伤口就已尽数愈合,仔细检查一番之后才重新出来。黑发青年用毛巾做着最后的清洁,声音掩在毛巾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满脸不高兴的蓝眼猫咪耳中。
“啊,当然。你的消息很灵通。”五条悟说着,把眼罩盖在脸上,“什么都知道。”
黑雾懂事地帮忙把毛巾挂起来,陈潺本人则蹲在自遮双目的猫咪老师面前,抬手碰了碰对方的膝盖,如同犬类犯错之后,挺着湿润的鼻子磨蹭主人手背。人类被引起了些许注意力,脑袋往陈潺这边偏了偏,漆黑眼罩落下一半,剩下半截挂在优越高挺的鼻骨上。
五条悟没有作声,裸露在外的眼睛完成了他的未尽之言:干什么?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没有你是肯定不行的。很抱歉,我以后会锻炼一下自己的免疫力,习惯你的脸。”说到这里,陈潺哽了一下,“有点困难,但我会尽快。你想说的东西我也听懂了——让我放弃那种不切实际的愿望,不要步那些追寻长生的、消耗他人性命的精神病后尘是吗?”
“天元要是知道你骂祂精神病,你就完蛋了。”五条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但好在笑容重新回到那张漂亮的脸上,“要帮你戒断吗?”
璀璨瑰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蓝眼睛故意送出一个wink。
或许这是个半好半坏的学生。老师抬手,指尖正好点在方才流血破皮的伤处。坏处是他不够专心,太沉迷老师的脸;好处是他足够聪明,一点就通。
不用大量的叙述、不用特意挑选某些保护他人心理的措辞、没有争执。只需要阐述你的观点,说完即得到接纳,顺畅到不可思议。
但是——
“你的想法呢?”五条悟戳着他的脑袋,“别只总结我的观点啊。把你自己露出来。”
陈潺不假思索道:“等你不想做人了我再继续。”
“还不放弃啊。”
“我会舍不得你。”
“很自私哦?”
“生命的本质就是自私。而我不会隐瞒你——「束缚」里提到过的,违背它就放逐灵魂。”陈潺毫不愧疚,且这时候还不忘贬低一下其他不存在的人影,“我不是那种用规则、道义掩盖私心的假人。”
“这么说,那你就是真人啰?”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他现在找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陈潺的头发。实在是很有意思的触感,蓬松且凉,干燥但不硌手,猫玩得不亦乐乎。
“……”额角狠狠抽动,“不喜欢这个名字。”
“还有呢?”
“……?”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讲述的想法吗?
陈潺困惑地歪了下头,又被五条悟缓缓扶正。
“就是你的观念、喜好,之前说过的呀,把你自己露出来。”蓝眼睛认真地眨动着,“让我仔细了解你,好吗?”
我自己的喜好、我的?
陈潺只感觉口齿发干,我的喜好不就是你吗?这怎么说,真说出口反倒会很冒犯吧?在明知道对方性取向的前提下说喜欢与爱,是彻头彻尾、置对方的个性于不顾的傲慢行径。
虽然他已经说过标准=五条悟,也从不掩饰他的喜欢,但这跟表白还是天差地别吧?只要他不戳破这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他们就能各自活在自己喜欢的感情世界里。
五条悟及时捞了陷入混沌的、模样可怜的黑发青年一把:“比如,你为什么会舍不得我呢?”
因为爱。他不作声。
“那这种情绪又是从哪里诞生的呢?”老师循循善诱着。
“心脏。”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那心脏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指尖下滑,五条悟隔着吧唧,戳了戳他衣服下跳动的器官。
■
你为什么会爱五条悟?
陈潺垂着眼帘。形状优美、弧度饱满的指尖抵在心脏上,他看着它们。
吧唧上面的五条悟被戳得凹进去一块,但不要紧,肉类容易变形又容易回弹。等外力卸去,心脏还是原来的心脏。
但我得抓住它、抓住那只手……哪怕它会让我的心乱七八糟。
但我为什么想要这样做?
学生思索着老师留下的命题,眉间又有皱起的趋势,被严厉的老师又一粟子,弹得散开。
“你要认识自己啊。”跟敲打的力气毫不匹配的、温柔的声音。
“认识自己,会得出让你高兴的答案吗?”
“这不一定啊……”五条悟沉吟着,“但肯定不会难过,毕竟你不会让我失望嘛。”
这确实是怪物对自己的要求:绝对不能让他失望、露出任何难过的表情。
“可以握一下吗?”隔着一圈空气,陈潺攥住那根手指。
“嗯,可以哦。”
于是连最后的空气墙都失去,他紧紧地攥住它。黑雾也缭绕着缠上来,一圈一圈地挤在缝隙之间,没有缝隙就叠叠乐似的绕到外围去,将人类簇拥在中心。窗外风雨愈来愈烈,打得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动静,但怪物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想噪音的事——类似的情况好像在哪里也发生过?好像是虎杖悠仁,那孩子对五条悟说了还算中听的话……所以嗓门大一点也没关系。
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五条悟身上啊。
好像一切问题中间出现「五条悟」这个名字,就全能迎刃而解一样。
……
但你是凭借自己才喜欢他的,你不能把问题粗暴地归咎到五条悟身上……这是需要我自己去解决的问题。
陈潺短暂地屏住呼吸。
记忆如同幻灯片在大脑里快速播放,他想起「天灾」第一次暴涨,那时怪物刚迈入成年期,突兀地被铺天盖地的夜晚席卷意识,拖拽着进入长眠。
——你不怨恨吗?
天灾、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天性,煽动着、蛊惑着,日日夜夜,片刻不停。
——生来就背负着这样的灾厄、从小被人类抓走羁押,还要替他们效劳做事,不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强行干涉了吗?执行官是一种束缚、数字代号是变相的镣铐、幻化人形是为了迁就其他物种……这太糟糕了!摧毁它们,在废墟上建立真正的自由吧?
自由,这是你生来的权力。
你本就不该被任何规则束缚的,你跟祂们并不是同一级别的物种。
“但是,我由衷地喜欢生命。”黑发青年低声复述着第一次抵御「天灾」时说过的话,“生命是不可多得的可能性,概率学的奇迹。”
“我不希望奇迹消失。”
“虽然当祂们真的死亡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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