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褚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拙劣的构陷了。
众人虽不认得萧褚，却认得与他一同进来的青阳王，纷纷敛了声息。只有场中那女子浑然不知，还在语焉不详地描述着海棠园里的心上人。
萧褚仿佛事不关己，在侍者的指引下施施然入座，好整以暇。
“怎么了这是？”
青阳王名讳殷霆允，面容富足，下巴蓄着短须，有一种被优渥生活浸透的雍容。他身后跟着一众青年才俊，正是有意在此次百花宴上寻觅佳人良缘的公子们。
宣白薇心中隐有期待，悄悄抬眸扫了一圈，却并未在人群中看到章淮之的身影。
她重新低下了头，心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安置众人入座后，青阳王回头笑问道：“百花宴是为游乐相看，怎么，这么快就有年轻人一见倾心了？”
章淮之虽然没来，但有章湘之的布置，先前得了信儿的夫人小姐们早已望眼欲穿，一见到宣白薇立刻开始问长问短，仿佛她与章淮之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事已至此，宣白薇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戏唱下去了。
她调转方向，朝来人行了一礼：“王爷。”
“起身吧。”青阳王摆了摆手，似乎心情很好，“倒是个美人。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这般福气，能赢得美人芳心啊？”
虽则羞涩，但为了抓住这段缘分，宣白薇也是豁出去了：“臣女宣白薇，与……章世子，两情相悦，恳请王爷见证。”
她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帮腔：“此前就听说章世子携礼拜访宣家，果真是为了宣姑娘。”
“之前出门游玩，我还看到章世子亲自送宣姑娘回家呢。”
“是呀是呀，郎才女貌，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章湘之朋友多，势头造得也足，此刻全然派上了用场。周围的姑娘们纷纷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她与章世子般配，直把二人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天作之合。
一片祥和中，一道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可我怎么听说，这位姑娘似乎与高家公子有些渊源。”
“……”全场霎时噤声。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随青阳王一同进来的一个年轻人。此人看着面生，应当是许久不在京城，不知道章家是何等高门，说了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后，竟还不知死活地追问：“如今怎么又与章世子两情相悦了？”
被众人齐齐盯着，萧褚依旧面不改色，自顾自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高元忠在北地时便是临安王军的心腹大患，虽于去年调回京城，但兵权在握，余威尚存，皇帝也经由他撕开的口子，源源不断地往北地派去新的将帅。
萧褚此番回京，免不了与他对上，早已派了人盯紧高家子侄。今晨琉璃春榭门口发生的事都被侍从看在眼中，已在方才来的路上，经由徐百里告知给萧褚了。
他支颐看着场中女子，觉得有趣。
若此女是高家授意出现的，那高元忠，未免有些沉不住气了。
宣白薇尚未作答，另一人便先一步开口应道：“阁下有所不知，此事其实是高家那位小公子，欺负这位宣姑娘。”
说话的人装扮干净利落，是信远将军的夫人：“高公子为人轻浮，见这位宣姑娘美貌，便时常叨扰，今日更是直接在百花宴上动了歪心思。琉璃春榭门口发生的事乃我亲眼所见，真是不知道勇威将军府是怎么教育自家子弟的。”
众人先前得了章湘之的口信，要促成这位宣姑娘与章世子的婚事。虽说有人阻挠是在意料之外，但有将军夫人打头阵，她们也不惧什么了。
于是纷纷紧随其后替宣白薇解释，转而指责起纨绔行事张狂来：“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是高公子堵截的宣姑娘。”
“大庭广众之下都如此嚣张，还不知道私底下会如何放肆。”
“宣姑娘与章侯世子两心相许，奈何这高公子还是阴魂不散，妄图拆散此等良缘。这等事实在少见，是该管管了。”
给章家面子是一回事，看热闹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高广禄的名声实在太差，修理了这个纨绔，倒也免了自家女儿受其叨扰的麻烦，于她们而言，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算难。
“早该如此了！”一名夫人情绪略显激动，“那位高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大家早有耳闻，我等实在是苦不堪言，还请青阳王做主！”
青阳王循声望去，认出这是大理寺卿的夫人何氏。她性情直率果敢，又是以妾室之身扶正的，也算京中的名人。然而，当初在正室夫人手下讨生活时，她过得并不如意，唯一的女儿也被高广禄强娶做了六姨娘。
青阳王有些头疼地摆摆手。
他不意管妇人们之间的事，倒是这个萧褚难得主动开口，言辞间还涉及到了勇威将军府，算是勾起了他的一丝兴趣。
青阳王看向站在中央的女子，问道：“你自己说，果真如此吗？”
王爷之尊金口玉言，经他认定，或许真的能摆脱高广禄的纠缠。
宣白薇垂下了头：“是。”
少女臻首蛾眉，低头时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但身为当事人的萧褚并没有被这番景象迷惑。
虽则是在意料之外，但他并未雷霆震怒，反而觉得有趣。见此刻人声稍稍停歇，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宣白薇身上：“你说你与章世子两情相悦，那他为何不替你料理了高公子，反而任由你受人叨扰呢？”
“赏花定情请王爷见证，又为何是你孤身一人？”
“……”宣白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湘之提议时，说过章淮之会在这儿与自己一起面对，可不知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此时此刻，只有自己在面对这些盘问。
“世子有旁的事耽搁了，稍后就来。”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事到其间，宣白薇选择了为自己辩解：“去岁除夕，小女子于萤雪斋偶遇高广禄公子，自那之后他便时常相邀见面。小女子无意攀附将军府，已经多次言明婉拒，奈何高公子充耳不闻，像今日这般在门口堵截之事已经发生多次了。”
她抬起头，目光诚恳：“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请王爷、大人做主。”
事已至此，机会难得。哪怕章淮之不来，哪怕与他的亲事不成，高广禄这个祸患也得尽快摆脱了才是。
宣白薇大着胆子言明这几个月的不堪其扰，抬头之后，正好与问话的这位大人对上了目光。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自己身上，虽不至于冷冽，却也绝不是好相处那类，像是深秋的潭水，沉静，幽邃。
再往上看，是很年轻英俊的一张脸，同样也很陌生。年轻的权臣并不多见，看遍他周身的装束，竟然没有一丝能彰显其身份品秩的，宣白薇心中顿感不妙。
在她看向自己的同时，萧褚也将这副被海棠园的落英模糊了的容貌，细细打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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