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只剩下夜风拂过纸张的猎猎轻响。
天星阁阁主柳愿好,“正道第一人”,以占星卜卦见长,几乎算得上是可窥天机,芳龄两百余,同期的修士要么飞升了要么陨落了。飞升一事,旁人苦苦修炼也求不得,她却三拒天召,在这天下做了个逍遥自在人。
这世上几乎就没有柳愿好算不得问不出的,因而这“不可问”刚张贴上墙,便是各种猜测都涌了出来。
譬如那无边海终年不散的,海市蜃楼般的迷雾。
譬如魔头,但魔头都死了两回了,就算活着,满打满算也长不了柳愿好几岁。
而且当初只有一个复照仙尊,仙门百家也还被视作招摇撞骗的跑江湖,现在不说飞升的仙人和上界,光是下界的修士就够叫哀鸿有好果子吃啦!
于是围观的修士们又定下心来,叽哩哇啦地讨论开了,最后得出结论——有人将在复照秘境得道飞升!
此猜测一出,群修皆惊,忙都去天星阁问个明白,一到地才发现早有人立在门前候着了:“阁主不在,请诸位改日再来。”
众人推推搡搡选出个代表来,问:“敢问柳阁主去了何处?”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戴着黑色纱笠的弟子低眉颔首:“阁主今日破晓时动身,想来已在知恩村下榻。阁中弟子也将逐渐外出,各位如有什么要算要卜的,还请赶在后日子时前。”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喝:“糟了,她先行一步,抢机缘去了!”
谁不知柳阁主对复照秘境最是上心,如今见她难得早走,便是往这上面猜了。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不少人也顾不上休息了,卷了行囊就往复照城赶。
茶摊老板有些忧心:“不可问……天呐,是不可问……”
玉满川不明所以,顺着她的情绪悲鸣一声,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花生。
肖霁霜失笑,放下茶碗道:“不可问那就不问吧。”
便回客栈去,洗漱完简单翻了几页书他就睡下了,并不知外边又是如何纷扰。
君须和更影都不乐意人挤人,他们到时卦言下早就散了个干净,君须摸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利落地放弃,半拖半拽地拉着更影逛夜市,顺便解决晚饭,结果夜市虽然热闹,却也比想象中冷清不少,还有不少人趁着城门未下钥急匆匆出城去。
君须直道不该,半强迫地拦下了赶路人,听完对方解释后就一松手,毫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兴致还不如对刚瞧见的炸丸子高。
更影犹豫一会儿,问:“师兄,我们不赶路吗?”
“赶路?”君须嚼着炸丸子,舒坦地眯起了眼睛,“犯不着,机缘机缘,不是去得早就是你的,人不对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人要是对了,机缘上赶着也要塞到你手里。”
更影捧着他那份炸丸子,只点了点头。
君须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乐得为前途一片光明的小师弟解惑:“就算去问沐师兄咱沐少宗主,他也是要这么说的。而且机缘嘛……该是你的,当然就会是你的。”
更影似懂非懂地应了,到糖果担子前买了一油纸包果汁搅的糖。
肖霁霜大概是修士里最后离开南都的,等他到了知恩村,这里不少修士已经待过一夜了,大多都借宿在村民家,为防出什么岔子,玉满川缩在他袖子里不敢露头。
肖霁霜漫无目的地走,突然被人叫住了:“诶,小公子,那位提灯笼的小公子?”
他转过身去,颇为疑惑地一歪脑袋。
叫他的是个年轻妇人,有些面善,身后还藏着个攥住她裙摆的小孩,正在学舌:“小、公子,小……”
玉满川结结巴巴地模仿小朋友说话,被肖霁霜弹了个脑瓜崩:“无礼。”
村妇却不恼,反而道:“小公子可是在寻住处?”
肖霁霜点头,村妇便主动邀请:“小公子如不嫌弃,在寒舍下榻如何?不收小公子的钱。”
这厢肖霁霜还没开口,那边先同妇人交谈的修士却不干了:“等等,这位夫人,明明是我等先来的吧?你怎么就突然反悔了呢?”
村妇瞥他一眼,满不在乎:“我答应你了吗?”
小孩继续学舌:“答应……吗。”
修士憋了半天才憋出句话:“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况且我们也愿意出钱,您看村中也不剩多少落脚处了,不租借于我们却分文不取留他人入住,是否太不给面子了?”
他身后的同门伸手拦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君须挡开更影伸到他面前的手,转身按着小师弟肩膀叮嘱:“小师弟莫急,师兄这就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
“你们这些名门修士……”村妇哼了一声,“我与你们有甚关系,顾念你们面子?你们人那么多,还担心出什么事不成,反倒是这位小公子,孤身一人,我留他怎么了?”
君须回头扯出一个笑容正要说话,肖霁霜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可是元辰宗的弟子?”
“是!怎么?”
“我与你们少宗主有数面之交,也认得个新弟子。”
“所以?你想让我们别跟你抢?”
肖霁霜摇头,露出些许笑意:“这位姐姐,不知家中可还有地方,可以留宿三个人?”
不等村妇回话,一道略含怒意的声音远远传来:“君须,不得无礼!”
君须这会儿倒不急着演示了,忙拱手行礼:“少宗主。”
来人正是沐景宵,他并未搭理君须反而在肖霁霜身旁站定,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道:“我就猜你要来。”
肖霁霜不太明白他在高兴什么,顺着说:“嗯,在南都时听一位卖茶的姐姐提起,就来看看。”
村妇见气氛缓和,便接了肖霁霜之前的话:“有地方的,小公子要是愿意留宿,我这就去收拾。”
肖霁霜向她颔首:“那便多谢姐姐。”
小孩跟着说:“姐姐。”
村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点孩子的额头:“你叫什么姐姐?你该叫娘。”扭身进去了。
沐景宵看了眼玉满川,对方被他吓得直往肖霁霜背后缩,他收回视线,又想起先前听到的,便问:“你有同行之人?”
“没有,”肖霁霜同他解释,“我看你门内弟子似乎着急寻住处,猜测应该是你们刚到,于是自作主张问那位姐姐能否留宿三个人,你,我,还有他。”
最后他抬着灯笼指向更影:“我们也算数面之交,不过此行居然也带新弟子么?”
不等更影开口,沐景宵就抢先道:“登山阶那天我对他有印象,他早就引气入体了,刚好队伍缺个人,我就跟长垠长老把他要来了。”
肖霁霜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君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从沐景宵身后冒个脑袋出来,倒也不恼肖霁霜把他和余下师兄弟姐妹排除在外,好像刚刚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原来是给我们沐师兄和小师弟留房间啊,刚刚都是误会。道友,我是君须,幸会啊。”
肖霁霜当然不在意那一点小争端:“你一样叫我肖霁霜就好。”
“小公子有个好名字,”村妇恰时掀帘子探出身来,“你们叫我渠娘就好,进来喝口茶吧。”
沐景宵向随行弟子吩咐几句,自来熟地揽着肖霁霜的肩就进去了,更影落后他们一步。
茶过半盏,多是渠娘在侃侃而谈,知恩村民风独特,三人听得津津有味,亦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附和。
玉满川和渠娘的儿子盼希在玩,渠娘也不忌讳黄皮子什么的,任由他们去,只是不让踩影子,说玩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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