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的青涩心事中,沈恬已经十五岁了。
在凡间,十五岁的女子要行及笄礼,代表成年。修仙的宗门里对这种事基本上都不讲究,但赵姨还是坚持要给她办,说是姑娘家的大事,裴伯伯也答应了,可沈恬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拒绝了。
这些年来,赵姨和裴伯伯对她都很好,真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养着。她唤他们爹娘也有好些年了,叫得也是顺口,心中早就已经将他们当做了家人。
可她知道,自己本来就已经受着宗主和夫人的疼爱了,若是再操办个及笄礼,难免落人口舌。
毕竟只是个被买回来的野孩子。
但随着年岁的增大,她对裴安荀的心思也越来越藏不住。
她甚至在晚上也会偷偷看裴安荀。
看他认真教导弟子练剑,他拿起弟子的剑,为他演示了一遍。那些极为复杂难懂的招式,在他的手中却变得异常灵动而清晰。
他的剑光带起残影,眉目清冷,月白色的袍子在皎月下泛起银辉。
沈恬看着,甚至都忘了呼吸,直至他收势将剑还给弟子时,沈恬才心擂如鼓,慌忙离开。
她练剑很勤快,可有时动作一快,便忘了姿势,有一次,她又忘了,裴安荀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朝下一压。
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四肢百骸,她浑身僵硬,连下一个动作都忘记了。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无事。
可回去之后,她钻在被窝里看着自己的手腕,满脑子都是他掌心的凉意。
裴安荀以前日日都来,可她长大之后,他只是偶尔来一下,来了也不进屋,就立在门口问她功课,问她有什么不懂之处。
每次他来的时日,她都格外珍惜,攒了好多好多的事情问他,可真当他在身侧之时,她完全不敢看他,只敢悄悄嗅着他身上的香气。
沈恬不是笨蛋。
即便没人教导,她也知道,自己这些行为是什么。
她喜欢裴安荀。
不是以前对于裴哥哥的依赖,也不是对于裴峰主的敬仰,而是她身为一名女子,对于一名男子的喜爱。
她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外貌,开始在意起他和别的姑娘说话。
裴安荀大多时候都是神情淡漠的,对待谁都一样。
可有一次,柳冉姐姐过来同他说了什么话,裴哥哥那冰霜般的眸子瞬间浮起了一抹暖意。
如化了寒冰的花蕾,绽放了开。
她知道,柳姐姐有道侣,裴哥哥也不会喜欢她,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谬,可她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柳冉同裴安荀说得是,不是说小恬及笄之年便能恢复记忆了吗?我们且等着吧。
沈恬怕自己的小心思藏不住,怕裴安荀知道自己的想法后会越来越疏离她。
可她不知道,裴安荀确实在有意疏离她。
沈恬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蜷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了。
举手投足间已经不再是少儿时的青涩童真,反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明艳。
笑起来眉眼弯弯,明媚动人。
瞧他之时眼神含羞带怯,波光流转。
前世,她是他的妻,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无比知晓。
他非圣贤,在心爱之人面前,又岂能不心头悸动。
只是她才刚及笄,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是他入门没多久的弟子。
他想她、念她,日日都盼着她能恢复记忆与自己相认。
这份思念在她及笄之后愈发深重,所以他更不敢接近她。
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做出下作出格之事。
而今她已及笄,只需待她再记起来后,愿意同自己在一起……
裴安荀的这些心事,沈恬自然是不明白的。
她只发现,裴安荀已经许久不来看她了。
就连在剑峰里,裴安荀对她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好似先前对待她的那些温柔体贴,不过都是她的南柯一梦。
甚至裴安荀都不再唤她小恬了,他一张口便是冷冷的沈恬二字。
她都不敢肖想他再同小时候一样抱着她,牵她的手,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她,告诉她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沈恬想不明白,她是哪里讨裴安荀不喜了。
她想问裴安荀。
他既不主动来找她,那她就主动去寻她。
她故意拿着一本剑法去问他,可他只是简洁明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连多说几个字都不愿,说完便转身离去,多一点儿的时间都不给她。
她的问题便卡在了喉口,再没有机会问出。
沈恬失落地垂下手。
裴哥哥当真离她越来越远了。
那日下午,沈恬练剑后躺在树下歇息,树前有一片草丛,恰巧挡住了她的身形。
日暖风和,她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你们听说了吗,裴峰主以前有个心上人之事?”
沈恬脑海在听到这句话之时瞬间清明。
“我听说过,好像是个凡人女子,死了许久,说是裴峰主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三三两两地脚步声,夹杂着几位女弟子的闲聊。
“可不是念念不忘吗,听孙师兄说怀里天天揣着人家姑娘的东西,谁也不让碰。”
“天天带着吗?那得多喜欢呀。”
“诶,更巧的是,听说他之前的那个心上人,和剑峰的小师妹极为相像。”
“哪个小师妹?”
“沈恬沈师妹,裴峰主带回来的那个。”
“天,裴峰主不会是爱屋及乌吧……”
脚步声越来越远,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模糊。
可沈恬的脑海却炸成了一片空白。
她呆愣愣地躺在原地,心跳的很快,可胸腔又闷又涩,感觉快喘不上气。
心上人。
爱屋及乌。
几句话如同密密麻麻的刺,扎得沈恬呼吸都在疼。
是谣言。
一定是谣言。
她要去问问柳姐姐。
可沈恬匆匆忙忙赶到柳冉处,将这些话问柳冉时,柳姐姐却抓了抓脸左右为难道:“她们说得倒也没错,不过这件事情比较复杂,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到时候她就明白了?
可柳姐姐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这不是谣言,这些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去的,关上房门后,她就靠着墙蹲坐在地上。
沈恬宁愿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裴安荀不开心。
做错了事情,她改便是了。
可他心中住着别人,她怎么去成为另一个人?
她记得当时自己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回来。
他答,她是特别的。
原来如此。
她的特别就是因为她长得像他曾经的心上人是吗?
原来从带她回来的那刻起,那些温声细语,那些悉心照料,原来都不过是给另外一个人的。
而今他疏离自己了,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大后便不像她了?
她不过就是沾了那个人的光罢了。
现在想来,她刚来玄宗之时,那么多人对她好,是不是也都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人?
那个已经死去的凡人女子。
这个事实令沈恬如坠冰窖。
她呆坐了一夜。
是了,她本来生活在又穷又苦的人家,爹娘对她不是打就是骂,他将她带回来,将她养大,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又让她拜入了这极为难进的天字号宗门,已是仁至义尽,她又岂能奢求更多?
在这里的生活太快乐了,快乐到她差点忘了来时路。
沈恬开始更加努力地练剑,天不亮便起身,月落之时才回去。
她的手上经常磨破了皮,赵榆婉看着心疼,让她别这么拼,小心给她上药。
可沈恬不在乎,专注练剑之时,她便可以心无旁骛,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套基础的剑法被她练得越来越精进,孙师兄来看过,夸她:“进步挺大。”
可沈恬知道,自己不是在练剑,她只不过是在逃避。
晚上回去,沈恬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一时之间竟有些陌生。
裴哥哥之前喜欢的人,也生得她这般的容貌吗?
她看着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沈恬躺在床上,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来。
既然那个凡人女子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那个凡人女子可以做到的,她为了裴哥哥也一样能做到。
反正那凡人女子都已经去世了,那么她便不能再成为裴哥哥的心上人吗?
她起身,整了衣衫,拢了头发。
看了眼时辰,裴安荀应当还在剑锋的书室内。
沈恬轻手轻脚地来到书室外。
书室的窗户关着,里头点了盏油灯,隔着窗棂透出暖色微光。
她在门口踌躇,可转念一想,裴安荀是什么修为,她在门口的这点小动作怕是早就被他知晓了。
没有敲门,沈恬一把将门推开。
裴安荀坐在桌前,指尖上绕着一根湛蓝色的旧发带,发带上带着他紫色的剑魂。
听见动静,裴安荀抬头,见到是沈恬,眸中有一瞬的错愕。
看着裴安荀的神色,沈恬心中发酸。
这根发带是那个凡人女子的吧,是怎样的思念,竟叫他专注至此,连她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裴安荀。”
她唤他。
熟悉的声音和称呼令裴安荀一下子愣神。
“沈恬?你怎么……”
话没说完,唇上便一热,堵住了他余下来的话。
那声裴安荀太过熟悉,熟悉到像是回到了一百年前无峰村的时光。
失而复得的惊喜涌上脑海,他几乎是本能性的想要回应这份柔软。
可裴安荀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唇都在颤,可却死死贴着他的,没有任何动作,生疏而笨拙,像是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记忆苏醒后的清醒,反倒透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她没有恢复记忆。
她还是这世被他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
裴安荀推开了她。
力道并不大,可沈恬还是因着前方人的力量向后踉跄了两步。
“回去。”
两个字,冰冷疏离。
裴安荀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手中紧握着那条发带。
“我不!”沈恬咬着唇,眼眶通红,声音倔强,“裴哥哥,是因为我长得不像她了吗?因为长得不像了,所以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裴安荀的呼吸一窒。
“不是。”
“不是?”沈恬的泪水落了下来,她看着裴安荀的背影道:“那裴哥哥,你喜欢她什么?我也可以做到的。不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尝试去做……”
听着她哭,裴安荀的心如被人绞了一般。
他想告诉她,她不用改变什么,你与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他想告诉她,他等着她很久很久,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她回来。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喜欢她,是不敢喜欢。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他现在于她而言,是拉她出沼泽的恩人,是养育她长大的长辈,是她身为弟子需要尊重的峰主。
她对他的感情,即便是情窦初开,也多少糅杂了些对他身份上的依赖和倾慕。
他能分得清,可现在的她又如何能真正辨别?
沈恬,是他的爱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发妻。
只有等她想起来,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到时候对她来说,才是公平。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道:“这件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今天,先回去。”
又是到时候,和柳姐姐一样的说辞。
“我不回去,今天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回去!”她眼泪滚滚,“为什么你和柳姐姐都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到底要知道什么内容!”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我哪里不如她,我……我改还不行吗……你……你就把我……当成……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便闻见沉闷的倒地声。
裴安荀慌忙转过身,一把将她抱起,指尖探上她的脉。
弱脉,劳累过度。
余光扫至了她掌间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些时日,他有意避她,也从孙明悟的口中听说过她的进步。
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好一套剑法,唯有起早贪黑的用功。
他没想到,她竟然将自己折腾成了这般模样。
裴安荀将沈恬打横抱起,送回她的房内。
她需要休息,好好休息。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色将她轻放在床上,替她盖了被子。
她蹙着眉,抿着唇,心事极重。
裴安荀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她。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
在无峰村杂货铺的侧间,有个姑娘躺在竹榻边,手腕上是被她抓出的淤青。
那时候他渡劫失败,金丹破碎,一无所有。
是她救了他,各种意义上的救了他。
她给了他一个家。
她的这一世,轮到他给她一个家了。
裴安荀甚至不知道自己太早将沈恬带回来,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想至她那个父母,裴安荀又觉得幸好自己早些将她带了回来。
她会在恢复记忆前喜欢上自己,是他的错。
明日就将一切告诉她。
至少,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哪怕她觉得自己在说谎,哪怕她觉得自己是思念成疾而疯魔,他也该说。
他舍不得沈恬再这样折腾下去。
“小恬。”他低低轻唤了一声,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沈恬再次睁眼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她第一次穿越后也是这种感觉。
惶恐、陌生、忐忑。
只是第一次的时候,她是胎穿,所有的不安会在出生后化为婴儿的啼哭。
那时候,她用了好久才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可现在,她连接受的时间都没有。
三股记忆在她脑海中开始交汇融合。
现代的,无峰村的,玄宗的。
她脑子胀得厉害。
她只是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上头的房梁。
待记忆全部归位,沈恬才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世的自己,竟然给自己上演了一出白月光替身文学,甚至还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巴巴地跑去裴安荀那边问。
那根木头,哪里像是会把一切全盘托出的人,还不如求求柳姐姐呢,她心软,指不定一股脑就给倒出来了。
她的身上是没有灵根的,这一世能有,应当也是托了裴安荀在她身上施了秘术的缘故,使得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
这一世能修仙,倒是让沈恬雀跃不已。
身上黏腻,沈恬赶紧去玄宗的浴池洗了把澡。
修仙之后才知道净尘诀也是分等级的,像她这种炼气期的修为,掐个诀也不过是能去掉浮灰而已。
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去,却见到裴安荀已经坐在了她的房内。
他的神色淡淡,见她进来便垂了眸子。
沈恬这才发觉,裴安荀老了。
不是面容上的苍老,他这辈子也就是这张脸了,是眼神中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肃穆、疲惫与克制。
他是剑峰峰主,多了许多要操心的事情。
见她进来了,他抿了抿唇道:“小恬,昨日之日,我有话同你说。”
沈恬本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了,二人不必如此端着,可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倒生了几分调戏的心思。
她捏着女儿家的羞涩,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问:“裴哥哥,什么事,你说。”
还裴哥哥,这死裴安荀,这世真是占尽了她的便宜。
又是做她恩人,又是做她长辈,又是做她师父,什么好身份都给他占了。
难怪这辈子自己能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他。
这么多好身份加持,加之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时不时就给一下的温柔,哪个女儿家能不心动。
裴安荀捏着杯子,喝了口茶,那口茶他喝得同酒一般苦楚。
沈恬就在那装,也不催他,看他打算怎么说。
她比谁都了解这个男人。
让这个男人维护正道以身赴死,他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就连被雷劫劈了、金丹碎了,痛苦之时一声不吭。可让他说上几句心里话,那可得是又哄又骗才行。
他放下杯子许久,终于开了口。
“小恬。”
沈恬低低应了声。
“你……知道人有轮回,前世今生之事吗?”
看着裴安荀为难的模样,沈恬真的差点没憋住笑。
上辈子穿越,这辈子转世,还有谁比她更信前世今生之事?
沈恬压抑得痛苦,落在面上便成了一种神奇而复杂的神色,裴安荀瞧着,心中也不是滋味。
好一会儿,沈恬才道:“信。”
裴安荀依旧捏着那个杯子,指尖都犯了白。
“我以前渡劫失败,是一位凡人姑娘和她身边之人救了我,那个村子很温暖,她对我很好,渐渐的,我喜欢上了她。”
本来调戏的心情在听到裴安荀情深意切的话时,一下消散了去,沈恬看着他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裴安荀轻笑了一声,他看着手中的茶杯,可目光却似在很远的地方。
“可能,从她将糖塞进我的口中起,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沈恬的眼眶酸了酸。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成了我的妻,那一段时日,日子平淡温馨,每日我都幸福不已。”
他顿了顿,神情痛苦。
“可她是凡人,寿命短暂,不过百年不到,她便离我而去。”
“幸而……玄宗有一秘法,可令人带着躯体、魂魄和记忆转世。”
裴安荀抬起头,看向沈恬。
“小恬,你就是那个转世之人,只是你的记忆尚未恢复,我拒绝你,是因为不想趁人之危,我想等你记起来了,记起我们的一切,然后再来告诉我,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
说完之后。裴安荀的眼神躲闪了开。
沈恬看着,心中酸涩。
真是个傻子。
什么叫愿意同他在一起?
自己不愿意,他就不能抢回来吗!
裴安荀又喝了口茶。
沈恬认真看着他。
他低着头,眼睫轻颤,不敢看她。
将这些话说出口,他比谁都紧张,比谁都担心。
他也在等着她的反应。
沈恬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这个傻子,等了她一百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将她带回来养大,看着自己喜欢上他,却又不敢接受,一字一句的同她道明原委。
话说完了,他连看她都不敢。
“裴哥哥。”她声音很轻,“我也想喝茶。”
裴安荀顿了下,抬手,替她斟了杯茶,递到她的面前。
沈恬却不接,只笑道:“我要你喂我喝。”
裴安荀终于抬了眸子,眼中却满是疑惑,“小恬?”
“没事,你不会,我教你。”
沈恬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亮晶晶的。
她举起杯子,捏住裴安荀的下巴,将茶灌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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