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
晓光熹微,悠悠漫过偏院的青石板阶,光影疏淡。
几缕清浅曙色落在书房案头摊开的账册上,泛黄的纸页同朱墨字迹边缘晕出一层金黄的细边。
叶明轩靠坐在红木大案一头,身上簇新的宝蓝绸直裰熨得一丝不苟,此刻倒显得拘谨。
他一手把着梨木算盘,一面瞧着标满蝇头楷字的出入数据,依着长姐教导的方法一一盘算。
好半晌,才怯生抬眼望向身旁气质清淡温婉的女子,呶嘴:“阿姐……”
他抬手迟疑指向一处,鼻尖冒出一层细汗,眉头轻皱,“这丙字号仓秋粮入库,分明计两千三百石,可后面又道折银一千八百两,这却是为何?”
叶清沫坐在他身侧稍后些,一身绫缎裙裾素白洁净,只在襟口袖边纹了几片小巧的白莲绣花,腰间坠着块青翠玉佩,圆润透亮。
她并未绾髻,青丝用一根玉簪子松松挽着,眉目平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倾身指点账目的动作在光尘里轻晃,一双柔柔的眸子眼波流转间,却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碎光晕染着她半边身子,自添上一抹秀丽。
“看这里。”叶清沫声音清凌凌的,没太多情绪,“先将石数化为斗,再按市价折算。去年江南粮价有浮,八月新粮入市时跌至七钱五,但官仓收纳仍按八钱计。这中间的差价……”
顺着思路,叶明轩紧锁地眉头舒展,神色却是瞧着窗外,显是心思早不在这处了。
叶清沫语顿,她身为长姐却难多言,叶明轩虽是她亲弟,偏是父亲纳的填房谢氏所出。
面上叫她要严教方可成才,好承家业光耀门楣,可心里到底是偏袒溺爱的紧,哪次真苛责过半分?
若是真逼紧了,惹得谢氏不快,免不了又一顿说教责罚。
“算学一道,最忌心浮气躁,要是倦了,便歇息片刻再继续罢。”叶清沫垂眼,执起笔在此页轻点,落下朱墨作记。
叶明轩见状眉眼弯弯,起身便朝门外跑去,怎料一道鹅黄色的轻巧身形正往屋里闯来,两人径直撞了个满怀。
少女踉跄两步,瞧见眼前冒冒失失的人,嘟嘴佯愠:“轩弟,怎得这般急切?爹爹今日安排的功课可有学完?”
她双手叉腰拦在门外,自然晓得对方心思,不由轻哼一声。
循声望去,对方正是谢氏所出次女叶心瑶,年方十三。
她身着一身菱纹鹅黄襦裙,鲜妍明亮,发间别着新打的蝴蝶簪,腕间银环叮咚作响,眉眼灵动带笑,瞧着便是活泼明朗的性子。
叶心瑶没再理会,转眼落在端坐案桌旁的叶清沫身上,“长姐,娘托我传话,让你先去花厅一趟。”
“可知是何事?”叶清沫听罢,理了理衣袖起身。
“不知。”叶心瑶上前挽住她的手,神态亲昵,“方才经过花厅瞥见是位婶娘,瞧着像外府来的客,操着杭州口音,娘陪着说了会儿话,模样很是高兴。”
“只隐约听来,似是李家老爷要娶续弦。”
*
三月春深,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嫣红堆云叠锦,冷暖相洽。
书房外,青石长阶如练,自廊下徐徐穿出延向远方,于云岫开合间若隐若现。
廊外的碧潭花园里,锦簇花树映在一片粼粼波光中。
这方小园自叶府在雍和郡扎根时便悉心打理,到如今已是满园生机。
叶心瑶素来喜言,一路挽着长姐衣袖嘴上也没个停歇,欢快雀跃。
行至中段,见一只海棠斜斜探进廊内,她随手折下别在叶清沫耳边。
“长姐这几日教导轩弟可辛苦?”她左右打量番,眼露笑意,“要我说,阿轩年纪尚幼,这些账目繁杂,让人眼花,本就该让账房先生去料理才是,爹爹总说要让他早些历练,快点为他分忧早早扛起家中大梁。”
“我反倒觉着,累得都是阿姐。”
“小妹有这份心当是长大了。”叶清沫弯眼笑着,拢袖摸了摸对方的头顶,淡淡道,“身为长姐理应有教导之责,父亲愿将此事托付给我,何尝不是对我的认可?”
话虽如此,心中却颇显干涩,要按珠算理账之才,她自认不输任何人,可惜终究出不得这方庭院,只得用来教导弟弟了。
她收敛神色,将耳边的花摘下递在妹妹手中,“走吧,莫让他们久等。”
*
花厅里沉木香四溢,浓得令人胸闷。
二人在屏前稍整衣袖,叶心瑶自觉落后半步跟在长姐身后款步踏入。
“给父亲,母亲请安。”叶清沫向主座行了万福礼,见谢氏颔首这才同妹妹于西侧先后就座。
谢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万字纹褙子,发鬓梳得一丝不苟,正同左侧客座上的妇人谈笑。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赭色缎面比甲,腕上圈着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一看就是惯走内宅的媒人。
见两人落座,这厢才话罢,谢氏笑着:“清沫,这位是杭州李府来的宋嬷嬷,特地来咱们府上做客的。”
叶清沫依言行礼,有客人在,叶心瑶也没再像外头那般活泼好动,到底是个小姑娘,此番低眉垂眼,好不乖巧。
宋嬷嬷定眼一瞧,笑容更深:“叶家府上的大姑娘当真名不虚传,样貌生的顶好,这般端庄娴静,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嬷嬷过奖了。”谢氏捏着帕子,眉眼舒展,叶家长女虽不是她亲生的,但被外人这样夸,心里仍是长了面子得了脸,捂嘴轻笑。
见气氛还算融洽,宋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礼单,双手奉上,“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还请谢太太过目。”
谢氏伸手接过,垂眸轻瞥,名目尽是些珍奇华贵之物,琳琅满目,当真是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眼中喜色更甚。
她将礼单递给叶汶安,后者瞧了眼,眉头微皱,却是没有多说。
“李老爷的意思,”宋嬷嬷手搭在八仙椅的扶手上,端起莲纹青釉盖碗,揭盖抿茶,“虽说是续弦,但一定以正妻之礼相待,这聘礼单子上的东西只多不少。”
她掰着手指一一算来,生怕误了事,“翡翠头面,赤金镯子,苏绣锦缎啊这些尽会备齐,额外还有一万两的压箱银咧!”
宋嬷嬷顿了顿,这才望向叶清沫,接着道:“若姑娘嫁去,便是李家的当家主母,一应事务都会交由姑娘打理。”
“李老爷在杭州有盐引三十张,铺面遍及江浙,便是京城也有产业,说句不怕僭越的话,姑娘这一过去,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氏倾身,朝叶清沫温声道:“李家这样的诚意实在难得,人家虽是商籍,可家业大人脉广,堂妹嫁的还是户部顾尚书家的公子,寻常人想攀都攀不上。”
叶清沫抿唇,抬眼望向叶父。
对方却撇开视线没有言语,显然早就知晓此事。
今日这番,看似为她做主议亲,实则不过是专行知会罢了。
案首上,三对目光定眼瞧来,叫她难以挣脱。
纵然他们私下早已议定,却还顾着府上颜面,要落个你情我愿的名头,只等她颔首应允。
叶清沫哪不明白,家业名头俱是陪衬,要紧的当是那李家老爷背后的顾尚书,父亲正担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若想再进一步,定是绕不过顾家的提携。
让她当续弦,不过是为利益绑的更牢的绳索。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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