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号1323922，收发双方都是随机加密的，查不到记录。”
“哦。”她挂好耳机，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放慢了脚步。
赫尔希听起来不像是白天那样冰冷，她猜他要么是坐在书房，要么是坐在那张舒服得过分的沙发上。
穿过巷子，再翻过围栏横穿废弃的工地，就能到兰琪家了。但她在交叉口站住了，随后继续往前走。
走正经的路，得多绕一倍的距离。
那边一直没说话，她用袖口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你今天接了3个D级任务，4个E级任务，和1个B级任务，回到办公室还在改材料，”他顿了顿，“到家了吗？”
“还没，就快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就快了是多久？你现在这个状态，对付几个小混混都费劲，给我发定位。”
“看不起谁呢。”
“不是看不起你……”
他意识到这样的争论是没有结果的，可这没有让他焦躁，或许他打这通电话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想听她说两句没有营养的废话。
这远比只能在公共通讯里说着毫无感情的台词，听见她面临危险也只能保持沉默，要让他感到踏实。
他不喜欢被排除在外，甚至在温景桓出手救了她之后他没有感觉到庆幸，而是愤怒。
说愤怒不准确，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在她身边的本来应该是自己才对。
和她配合默契的也应该是他，而不是什么别人。
那些摆明了就是刁难的材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帮她搞定，他们搭档时，她从来不需要为这些事情操心。
而现在他只能袖手旁观。
“我不知道你跟那家伙已经这么要好了。”心中所想的话还是冒了出来。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她的语气带笑，并不十分认真，“先稳住他不是吗？”
“当时你只说我们要保持距离，直到找出告密者，可没说你要和他当朋友。况且，我已经查到他前几日的行踪，他和埃利奥去了同一场午餐会，你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去套他的话……”
他的声音被电流滤得有些低，听不出多少情绪。话说完，他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
“不仅低效，还浪费精力。”
辛娅倒是无所谓的态度：“不管那个到处嚼舌根的人是不是他，我都想把他弄走。”
“你早就想好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
她在这头听着，目光落在脚边一块松动的砖块上，她用鞋尖抵住边缘，轻轻一撬，就把它翻了出来。砖块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滚着，她快走两步追上，双脚交替踢着它继续往前滚。
赫尔希只听见沙沙的轻响，忽远忽近。
“和你无关。”
“说话，别踢石头。”
“……你在看监控？”她抬头，并未看见摄像头，也没有无人机盘旋的嗡鸣。
“没有，我猜的。”
她当真停下了动作，踩着那块砖，顿了片刻，抬腿利落地把它扫进水沟。
“温景桓必须处理掉。之前是我太鲁莽，真当他他没本事，但告密的事一出，我就清醒了，他完全有可能会做出更多类似的事。
埃利奥提到我频繁出入豪宅，我不知道是温景桓瞎编的还是真看到了什么，但这种事被当做把柄提出来，影响的就不仅是我一个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就置别人于危险之中。”
通讯那头没有声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得很慢：
“之前和你商量的只是借口，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我们还能再正常来往。”
“埃利奥不会用这种含糊不清的说法，除非对方也没有点明。”
赫尔希像是没有听见她后面的话，兀自分析。
“万一温景桓也有所保留呢。”她反问。
“所以你还需要我。既然你已经利用我达成了第一步计划，就应该想到，我现在是你的暗牌，你要想的是如何利用好这张牌，而不是随意丢弃。”
“我没把你当工具人。”
她已经走到兰琪家楼下，却没有上楼，只是蹲在楼门。烟被她捏在手里，一寸一寸地碾着，直到变得皱巴巴的。
“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首先，我不喜欢有人打我的小报告；其次，能够除掉温家的棋子，对家族有益。”
“你们会把他放在眼里？”辛娅低笑道。
赫尔希无言以对。
“你费这么大劲，到底是为什么？”
他答得很快：“我也不知道。”
“我最开始认识温景桓的时候就知道了，像你们这样的人，总把身份悬殊的感情想得很美好，它看起来纯粹、美好，没有你们‘厌倦’的尔虞我诈和互相利用……但人和人能有什么不同呢？”
她咔嚓咔嚓地按着打火机，受了潮的烟卷艰难地亮起火星，又很快熄灭。
“无非是自己的高尚故事需要被拯救的配角罢了。”她哼了一声。
“拯救？”他反常地笑出声，“你把我和他当成一类人？”
赫尔希向后仰去，人体工学椅检测到动作，椅背自动调整角度，脚踏展开，凳面折起，稳稳地托住了他。他抬起胳膊压在额头上，识别到他的注视，顶灯立刻暗下，变为柔和的漫射光。
即使是这样，他也觉得刺眼。
那句反问单薄无力，但他找不到任何能够驳斥的切入点。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辛娅说服。
或许，她是对的？或许他如此固执地需要她，只是想扮演一个拯救者。
这些年他在前线清理过无数污染源和变异体，他一度以为自己和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不一样，他触摸过真实的腐烂，听过真实的哀鸣，他有足够的决心和力量能改变这一切。
直到他看到污染拔出后破败的废墟，他看到幸存者眼中的麻木和疲惫并没有因此消散。下层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得多，大到总有他看不到的黑暗，而那片黑暗甚至不在他的概念里、不在他的双脚能到达的地方。
他能抹掉表面的污秽，却动不了底下盘根错节的病灶。
于是，辛娅成了这些无力现实的化身，似乎只要能把她拉出泥沼，自己就还不算一无是处。
原来是这样啊。
他压在额前的手臂更加用力。
真相原来如此简单，它逻辑自洽，无可辩驳，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内心那片混沌不明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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