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孩子机灵讨人喜欢,妓子们又没有孩子,就都爱逗他玩。
小孩儿每天出去转一圈,头上能插一堆花儿回来,有时还有姨姨们给买的糖。
若若用帕子把夏辛白脸蛋上的口脂擦干净。
“谁这么浪,抱着亲了十几口。”夏娘站在二楼的窗前叉腰笑骂道,“是你们家的吗,就亲?老娘告诉你们,以后谁再敢嘬我儿子一口,嘴皮都给拽出来切了!”
她这话没人听,夏辛出门就没有不挨嘬的。小孩儿特逗,手脚并用的抵着,闭着眼睛叫:“姨姨姨姨,我娘说了,只让吧唧脸。”
“嘴怎么就不让亲了?姨姨教你啊,长嘴就是用来打啵儿的。”她们逗小孩,噘着嘴作势要亲。
夏辛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手掌心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娘说,嘴巴只有自家婆姨能亲。”
“哟!小东西毛都没长,就想着讨婆姨呢。”妓子们哄笑成一团。
夏娘也倚着门笑。
三岁小孩儿也知道害臊,脸红耳朵红的,求救般看向了门边的夏娘:“娘…”
夏娘走过来:“去去去,他懂什么啊,才学会自己撒尿多久啊。”
坐着的和抱着夏辛的都一起笑起来:“瞎说,咱们姐妹谁不知道啊,男人都是一辈子憋不住尿的。”
她们的生活,因为一个孩子添了些颜色,他是新的,成长着的,或许能长出小柳河外。妓子们希望这个孩子能走出去,过不同于她们的生活,仿佛这样她们也获得了新生。
“姨姨,我能憋住。”小孩儿特认真,“我现在夜里,都自己起床尿尿的,没再尿床了。”
“这么厉害?那告诉姨姨,咱们夏辛以后想讨什么样儿的婆姨?”
夏辛愣愣的看着他娘。
若若问他:“像你娘这样的好不好?”
小孩儿慢慢的摇摇头。
夏娘眼睛一瞪:“臭小子,你娘我这样儿的你都嫌弃,要娶天仙儿啊?”
夏辛低头往抱着他的姨姨身上躲了躲,小声说:“娘凶。”
在场又是一阵哄笑。
“让你再泼辣,被自家儿子嫌凶!咱们小伙子喜欢温柔的。”有人又问,“那花魁娘子好不好?”
那可是小柳河最温柔,最漂亮,唱曲儿最好听的女人了。
小孩儿是见过的,走路都飘着香。
他想了想,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
屋里笑声更大了,闹了会儿夏娘和若若把孩子领回了屋。
夜里依旧是哄娃娃睡觉,若若轻轻抚摸着夏辛的额发,对夏娘道:“三岁看老,这孩子心气儿高。”
夏娘正给脸上敷粉:“他知道什么,只是瞧着花魁打扮得漂亮罢了。”
若若道:“他当然不是喜欢花魁娘子,但他知道挑最好的喜欢。”
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也看向若若,觉得若若说得很对。
母亲总是自责能给孩子的不够多。
她叹了口气,继续拿起了粉盒。养孩子不容易,可她从没在夏辛面前抱怨过什么。孩子小,给口吃的就能对付,可大了呢?
贱籍不能科考,不能和良籍通婚,难道真的要和她一样,留在小柳河卖皮肉?
她把孩子抱回来时,妈妈就劝她丢了别养,哪有妓女能养活一个男孩子的?
又到了一年初秋的时候,换季时夏辛的喘症容易发作,春秋尤甚,春季需注意花粉,秋季要避免风寒。
夏娘仔细着,药也早早防备着给孩子吃上。为了照顾孩子,她夜里尽量少去席面,只在船上唱曲儿。
也正因如此,死的不是她,是若若。
还是那个王员外的席面,三年前同样的事,变本加厉又来了一回。
若若走前是有预料的,那次让那些人玩出了瘾,一直惦记着。来问过老鸨几次,若若都拒绝了。
越是拒绝,那些人便越想来强的。
都是乡绅恶霸,朝中有人,妓院得罪不起,这回话说得绝,老鸨是跪着求若若去的。
既然非去不可,事先就得谈好价格。她走前是分了一部分钱的,又将她所有的钱财、首饰偷偷放进了夏娘房中,却没有告诉夏娘她晚上是去哪家的席面。
纨绔们玩死妓子不是时常发生的,毕竟现在是太平世道,即使是贱籍,被杀了也是要缉拿凶手的。
但有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死人的,病死一个妓子就是常有的事儿了。
夏娘甚至都没看见若若的尸体,只听说是丢去了乱葬岗。
没钱买棺材墓地的穷人,裹张席子都丢在那。
她一个人跑去找,没找着。
她和若若是有过温存的,鬼使神差的就躺在了一起,她把这当做一种慰藉。妓子的身子不值钱,和谁睡不是睡呢。
她那时并不懂,也觉得是说不上爱的,若若身上香甜,冬日里靠着抱着,都很舒服。她…还很主动,夏娘也不知为何,不想拒绝。
躺在一起,互相抚摸亲吻,是她们俩藏起来的秘密。
夏娘想,她是在若若死的那天,看到她留给自己的钱财后,才真的爱上她的。
她死的时间越长,夏娘就越是想她念她。说起来挺让她难过的,人死了,她才发现原来那么那么爱。
要是她活着的时候,对她再好点儿就好了。
若若在夏娘枕下留了一根她编的红绳,上头绑着素银打的五帝钱。夏娘将那红绳绑在左手上,抱着夏辛,走出小柳河,找了个路边写字画的穷先生,写了一纸诉状,跪去了府衙门口。
孟光那时四十岁,原本在西南的笠安当知府,此回调任抚州,看似平调,但比起西南,江南更繁华,实则是升了的。
是笠安省巡抚赵谨举荐的他,高琰听说他为官清廉,又读过他立民生的文章,便同意了他来抚州。
他到任还不满三月,只见过那位名震朝野的高总督一次。
夏娘这边击鼓鸣冤,还没敲两下,就被妓院里跟着她的人拦住了。
说什么妈妈说了愿意再分你些钱,你别把事情闹大,那王员外是什么人,就算是知府老爷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王家,你闹大了,吃亏的是自己。
她脸上有泪,怎么都止不住,可声音却洪亮:“对,我们是低贱,我们是人尽可夫,我们陪男人睡觉卖皮肉挣钱。是我们愿意的吗?是吗?青天白日,公道何在?人死了,还让我怎么忍?我不怕闹大,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我们母子二人,也死了就是!”
夏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着小手给夏娘抹眼泪。
夏娘的大嗓门儿引来了一堆人围观,她跪在门外磕头,衙门里的衙役上前询问,一看她是小柳河的妓子,就开始赶人。
起初是骂,见骂不走,就去拿了棍子。
夏娘挨了两棍,疼得站不起来,夏辛便也跟着一起哭。
她如今特别后悔抱养了夏辛,让儿子跟了她这样没用的娘。她没见识,也没考虑别的,就是若若死了,她不服气。
她的天没亮过,独有两盏灯,现在一盏灭了。
府衙很深,但孟光还是听到了孤儿寡母的哭声。他站起身,带上官帽,走向了门口的喧闹。
夏娘不认识官儿,但看他那气派,那身鲜亮的官服,还有因他出现,就没再出声打骂的衙役们,便知道这是府衙里的老爷。
夏娘卯足了劲儿给磕了三个响头。
孟光很瘦,垂着稀疏的长须,眼窝凹陷,肤色有些黄,和夏娘在画舫上见过的那些肥头大耳,满腹流油的官老爷们完全不同。
她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就见一衙役点头哈腰道:“府尊怎么亲自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孟光问。
那衙役道:“是这贱妇在衙门口闹事。”
“就是就是,咆哮公堂,影响衙门办公!无知贱妇,该打!”
“我没有,我要申冤!”夏娘拿出她捏在手心,被汗湿皱了的状纸,“大人!我有冤情!”
孟光指着那衙役问道:“什么叫贱妇?”
“回府尊,她是小柳河上的妓女,是贱籍。”
孟光冷哼一声后,更加严厉的斥责道:“是贱籍你就能打她吗?没听见她说有冤情吗?为官就是要为百姓鸣冤,这州府衙门就是为百姓主持公道的地方!难道只因她是贱籍,就该受冤屈,就该被你打吗?你没有娘,没有姊妹吗?如何能这样打一个妇人?为官者,竟如此麻木不仁,你一个,还有你们两个,刚刚打骂过她的,去账房处结了银钱,明日…不,今日!就今日,不用再来了!”
她常听人说父母官,她不懂,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妓子就是妓子。
难道良民和妓女,可以拥有同样的父母吗?
还是当官的父母,想什么好事儿呢。
可当这个瘦黄的,比她长了近二十岁的中年男人,摈弃了阶层身份,良贱之分,可以说是十分郑重地将她手上的状纸双手接过时,仿佛真的有光打在了夏娘身上。
孟光当年科考也是一甲榜上有名的,二十有六,年纪轻轻就入了官场。
他自恃才高,一身的傲气,因强硬耿直,得罪了堂官和权宦。
当了不到一年的京官,就被支出了京城。
他去过西北,是在津川,还没到隆州、北茂一线,在西北七州里,津川算是繁荣安定,不在边界线上的。
可即使是战事频发的西北,官场依旧贪墨横行,每年以修工事为名的请款,数额巨大,可真的能给到军营里的十之有一就算多的了。
他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可京中无人,又连一条法不责众,整个西北人人如此,独他一人不贪,皇帝总不可能把西北几千官员全部换了。
他受了排挤,于是又被贬到了西南。
在西南待了几年,等来了赵谨,那为赵阁老的大孙子,赵蓉的同胞哥哥。
赵谨此人幼时十分贪玩,整天没个正型,总是被赵阁老拿着藤条追着打。中举后考了三回,才进的三甲末榜,同进士出身,没进过翰林院。赵阁老说他脾气冲,不知道转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也不会收敛。在京中官场,最是容易祸从口出,自己被罢黜是小,得罪了权贵,害得全家跟着一起下大狱,那他九泉之下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好在是个三甲末,赵阁老一句一切按规矩就好,支去了西南的笠安,笠安省已是大渊的最南边儿了,南通南海,靠西则山林茂密,全省重湿闷热,因有山川阻隔,当地话与京城官话相去甚远。
赵谨刚去时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好在他天性外向,修整后便主动跟衙门里的人学起了笠安话。
多山的地方,就多方言,一座山隔着的两个村子,说话都能不同。
可他却在西南一待数年,从知府到巡抚。
还在给赵蓉的信中,大谈西南的好处。说民众勤劳质朴,冬季不冷,虽没有京城那般银装素裹的雪景,可温暖如春,不会冻死人。
或许也就西南那样的京官口中的蛮夷之地,贪腐才能少些,是真的没东西贪。
在北方,大户们囤积的粮米腊肉,在西南,多放个几日,就会霉变腐坏。山林茂密,连马匹都低矮,和隆州玉岱山的高头大马没得比。八山二水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平地,可这山路十八弯的地界,却包容下了两个富贵地容不下的耿直好官。
要说好处当然也有,因为气候温暖,一年稻米可以熟三季,可就是没那么多平地种。
赵谨和孟光二人一见如故,一道扛起锄头,带着那些无地无业的百姓,山上垦田。坡地一下雨就会把秧苗冲走,甚至造成泥石流,压塌山下的房屋。
赵谨为此给赵蓉通过无数书信商讨解决之法,他自小看重这个胞妹,常说蓉儿若是男子,必定也是宰辅之才。
赵蓉当然也将哥哥的嘱托放在心上,抚州也是多山的,赵蓉便亲自去抚州的梯田,茶园查问,如何种植,如何防水防塌,又翻越记录农耕、工匠的书籍,一年下来,所通书信近百余封。故而,赵蓉一直觉得虽然哥哥在外做官,可从没离她太远。
赵谨在京城,是最末榜进不了翰林院的进士,官场上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可在西南,他是全省百姓的指望。
此回孟光调任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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