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之初,南安人来人往的码头。
陆晏要和她算账了。
明明上一秒还极为疯狂地吻着她的人,眼神还能凉薄到那个程度,穿过她直直刺向还未下木梯的贵公子。
苍白的手背挑衅似地擦净唇边,再慢悠悠地向后一坐,在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清算着一切。
手边不止有香茗,还有一堆收缴来的信件。
码头上的风卷起许多官员的袍角,江南州长史冯俊,桐嘉书院冯院长,还有与财政州学有关的重要官员侍候在他左右。与此同时,收到信的主人愧对于当今天子,也在码头上低着头请罪。
刚刚伏击运粮船的军用船舰靠了案,登云梯上慢慢走下来一肥胖臃肿、白须白眉的老人。前呼后拥地又带来许多人。想来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
他们向这边走来。同时她身后也有另一波人慢慢靠近这里的中心点。
陆晏一封封翻着,认真看了每一行,甚至还读出来。
“慕夫子,学生李清琛敬上。此行南下巴蜀游学,归期未定,勿念。”
读完后扔掉,又拿起下一封。
“阿嫂,念之今日以信拜别,愿再次相遇还能吃您做的糕饼。”
揉成团扔掉。
“少爷。”空白的信纸上只有一个句号。被一下子拍冯家主怀里让他代不孝子好好看看。
就连一个句号都写了,他的侍女也收到了她的告别。
翻来翻去十几封,一个属于他的都没有。
十四岁的李清琛没有对陆晏有那般似海深的理解,只是本能地觉得该哄他了。
她用粗布袖口擦了擦水润的红唇,忽视那股酥麻与疼痛,半蹲下来和太师椅上的人保持比他低一个头的高度差。正好够他抬手抚摸她的发顶。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就仿佛把脸皮剥掉,很多视线都盯着她,证实他是皇帝,她是侍妾。证实她被包养,被皇帝包养。
她脸色白里透红,像被风吹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周遭环境她都不在意,只是一味照顾他的情绪。她不告而别他当然生气,解释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李清琛用小指勾住了他的轻轻晃了晃,水润的眸子直直盯着龙颜,她于这些勋贵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般重要。
她轻声说,“陛下神通广大,草民深感自身卑贱,决心南下游学进修,学有所成时归来更好侍候您左右。”
他的眼周有圈红色,但面容却是很淡定,尽在掌握的模样。他虽然看着她,不如说是与她身后的人角力。
心思好像飘忽着,不在意她编的鬼话。
但听到她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身上还有他带来的痕迹时,他的躁郁渐驱平稳。
“陛下……”李清琛陈列了五大点,每个大点分四小点说明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最后口干舌燥,看到他身边史官模样的人都记下后,她缓了缓。
“嗯?”他的疑惑声紧随其后。
正经的说完,该说点不正经的了。她仍然勾着他的手指,飞快起身靠近他耳边说了句话。他的呼吸瞬间粗重,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眼中惊怒羞红不似假的。
得他这样的反应是她意料之中,却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神色也开始躲闪了。默默拉开了距离,而白眉老人和身后的贵公子已经来到他左右,虔诚跪下见礼。
老人声音浮华之中带着尖细,“奴王海,请陛下圣安。”
贵公子声音稳沉如玉,露出恭敬,“微臣宋怀慎,见过陛下。刑部述职报告已交由史官审查。”
随着他们的下跪,现场也无人敢站着了,她在一合适的时机,不起眼地躲在陆晏身后浅跪着。
心里掂量了下他们这两人的轻重。一个是大名鼎鼎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元老,现今左右朝政的权宦。其人亦正亦邪,暗地里人人称之一声九千岁。
之前看陆晏的案头少了点奏章,应该就是给了九千岁。他还有批红权!
另一位公子模样的人,品阶不高不低,家世极好。有着足够的实权和不低的地位,甚至能调用兵权护卫自己。名字也听过几回,叫宋怀慎。
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李清琛慢慢忖度着,连膝盖有些疼了都没感知到。
再回神时其他人也还在跪着,她为了省力也跪得实了点。
不知是撩拨得太过的缘故,陆晏呼吸沉沉的,不管任何人,视线随着她移动。看她稍有皱眉,自己的眉心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声音放轻了问,“陛下?”
“你平身。”陆晏上下扫了眼她,视线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几秒,复又恢复了。
“待会儿再跪也不迟。”男人想到什么,手中的茶都没他的掌心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床榻上软一些。
待会儿跪……李清琛不想懂的,谁能想此刻她一半局势一半床上那档子事呢。
面红耳热的她慢慢起了身,神情却格外正经严肃。主动担起史官职责,拿眼睛记录皇帝的一切。
这个高度让她可以看清一众人等的卑躬屈膝,远处府兵拦着成群的民众,碧波江上连船帆都卸下来安静地恭迎御驾。
彻彻底底的君临天下。他的微服私访彻底结束了。
江面上的风吹起衣角,让腿上发凉。
一片静默中,陆晏没什么表情问,“谁先动的手?”
这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是那么熟悉。不怪她之前胆子小,就算是权宦来了也得愣住一瞬。
宦官的表情漫上愤恨,向一旁呸了一口,极近私仇。但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又恭敬起来诉苦,“陛下明鉴,宋大人私下面见晋王,到底所欲何为?”
意即运粮船上所有人目睹是他先用的火炮,他也是为了讨伐逆贼。
李清琛拳头硬了,近百条人命呢,这宦官轻飘飘就揭过去了。
身残心也残,嘴脸丑恶得狠呢。
要不是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她高低骂他几句。
好在这里证人够多,不会让这宦官搅和黑白。宋公子清风朗月,也不是个好污蔑的主。
“你可还有狡辩?”陆晏冷淡的视线移到左边的贵公子那里,对着他说。
这一问让她心下一惊,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怎么会用到“狡辩”这个字眼,好像已经有了偏向似的。
万岁和九千岁天生的敌对,陆晏还要帮右边的不成?
“陛下心里既已有了决断,那么运粮船上八十六张嘴,说什么您也不会信。臣与晋王同游江南数日,即便问心无愧,在您眼中也是勾结。”
温润公子跪得有几分倔犟,像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李清琛看着看着,心里着急起来,这不是妥妥的宦官逼迫文人士子的典型?
原来天启之初的朝政混乱成了这样,说不定整个朝野被宦官渗透了个底,唯有几位有志之士坚持着还世间清明,对抗着腌臜之物。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宋怀慎也不多为自己辩解几句,淡色的眼眸失望地望着陆晏还有……她?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几息,等她注意到后眼眸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块蒙了尘的璞玉。
她陡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慌,猛然别过了视线。她现在自保都难,私自出逃就已是大罪过,怎么还能指责陆晏的决定呢。
只是越不能帮,越能勾起在船上的记忆,他找到林婉君稳稳交付给她的手,那在冷箭火炮中坚定的背影。
他一定是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她的心越来越沉,头一次感觉自己的沉默是如此的卑劣。
动作有些大,引来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陆晏看了她慌张的神色,眸底越来越冷。他的唇角还有着不易看见的潋滟之色,那是刚刚缠绵过的痕迹。
也是这样的唇上下一碰说,“谋逆大罪,以死谢过。”
毫无任何人情的八个字。
宋怀慎谋逆要判死刑。
腕上的菩提串珠突然冰了她一下。李清琛右手搭在腕子上,指尖用力到有些泛白。
她还没有说什么,还是沉默了。码头上半个江南的勋贵都在,她实在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在。可那道璞玉般的视线好像又落在了她身上。有些……失望。
刺痛了她的心,她扭过头。
气氛渐冷,变得冰寒彻骨。陆晏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的笑意。
“陛下万万不可啊,宋大人为人端正,怎么会行谋反之事,定有冤情……”
“哈,陛下赏罚分明,对于谋反就该绝不姑息。”
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辩之句宛若狂风卷海浪,此起彼伏。
最后被冷不丁得掐断,陆晏说,“你和他到底要眉来眼去多久。”
瞬间寂静,针落可闻。
李清琛被点名了瞬间识趣地跪下来,脸上半红半白。说得不卑不亢,“陛下,念之没有。我与宋大人仅仅一面之缘。”
她感觉到不少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所幸一不作二不休,又顺着皇帝的毛捋了几把。
这样的话穿插在三堂会审般的局面里未免有些荒唐,可尊位上的人还是受用的。
薄唇慢慢拉扯至正常的弧度。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慢慢松口气。她没有为宋公子辩护,很聪明地把两人关系当着全江南的面挑明了。
包括她对着陛下芳心暗许。
她喜欢陆晏,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言辞大胆奔放,很多人都会被这般热烈的情话弄得红了脸偏过头。
他还是生她的气的。但眼神越来越炙热,像是能把人烫化,下一秒就拆吞入腹。好像他等她这样子的无法无天很久了,而今终于等到。
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拉着她起身来到身边,离其他人都远远的。
最终嘴角些微上扬。
哄好了。
李清琛心中又长舒一口气,手心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被他蹭着,有洁癖的他好像还没注意到,攥得死紧。
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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