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日软绵,人亦困乏。
自那日从太傅府回来,周衍躺了两天一夜。
睡梦的过程并不轻松,他觉得四肢百骸像灌了铅,又沉又痛,拉扯着身体一直往下坠。
晚春时节,屋里暖和,可周衍仍觉得罗衾不耐春寒,只得裹着被子,散着头发坐起来发呆。
“还不起来?再睡我可就要走了。”
窗前映出一个倩丽的身影,听声音是文茵。
周衍紧了紧被子,声音慵懒疲惫,“我此刻蓬头垢面,精神萎靡,阿茵先走吧,待我收拾一番再去见你。”
“既如此,我可去收拾行囊了,待你来江左见我。”
周衍登时眼明如炬,扔下被子,赤脚跑去拉开门,“你要去江左?!”
文茵本在窗前站着,听到门开的声音,转头望去,先是一愣,转而大笑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掏出帕子擦完又咯咯地笑起来。
只见周衍散着头发,两只眼睛肿得老高,一只腿的裤脚别在里面,光着脚站在原地,活脱脱一副野人的模样。
周衍哪顾得上自己什么形象,两手抓住文茵的肩膀,焦急地说道:“你别笑!你说你要去江左可是真的?!”
文茵捏起周衍的一撮头发,笑道:“什么去江左,是回,再说你是想就这样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你先去洗漱,我在前厅等你。”
文茵揪起周衍衣袖的一角,轻轻晃了晃,示意让周衍放手,表情里有一丝嫌弃,周衍仿佛嗅到了身上的霉味,脸上不禁一红。
待周衍洗漱一番后,文茵早在前厅自顾自地下棋。
“说说吧,为何要突然回江左?”
与先前那副野人般的鬼样子,此刻周衍一身青绿,长发以素玉簪简单束起,除了那双眼睛仍是红肿,周身仍散发着往日的温润清贵。
“不是突然,二哥难道不记得当时来都城相伴之约吗?”
“记得,愿入宫城五年,伴吾兄度过丧亲之痛,以全棠棣之情。”
无论过去多久,周衍都不会忘记,一个身体瘦弱的女孩站在红墙青石中央,仰着圆圆的脑袋,满脸倔强坚毅地告诉他不要害怕。
“我是个多情之人,朝堂波云诡谲,明争暗斗我觉得有趣,市井烟火缭绕,小民安居我也觉得有趣,江湖绿林草莽,义薄云天也很有趣,世间种种我都充满好奇,唯独不喜欢被安在一处,只有一种可能。”
文茵拍拍手,两手向后伸了个懒腰,周衍朝棋盘看去,黑白棋子交叉,一个‘变’字跃然而出。
他细细端量起眼前的女子,比之五年前,已脱稚气,但眉眼依然明媚,双颊酒窝轻陷,灵动娇妍。
本是天上云雀,只因儿时情谊被困这宫墙许多年,真是难为她了。
周衍会心一笑,像往常一样从棋盒里夹起两枚棋子落于棋盘,“认输了。”
“何时动身?”
“大致要下月,父亲还有些京中事务未处理完,等一起先去见见母亲。”
“嗯,也好,总算有点时间能为你准备些东西。”
周衍摸到腰间的玉佩,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指甲在图案的缝隙间抠来抠去,似是要把凹槽通通填平。
这些小动作早被文茵看了去,她拿出一个药包扔到周衍怀里,指着周衍的眼睛,强压着嘴角说道:“能消肿的,午后休息时敷上。”
文茵摸着自己的脸,又两手掐在腰间,眉头微蹙,颇有些不满地说道:“整日待在这深宫大院,四体不勤,还经常被某人带来的夜宵投喂,我胖得能从这里滚到东华门了,总得出去跑一跑,才能甩掉这身肉。所以你要准备东西,莫要弄什么吃食,否则你日后到了江左,我也不会好生招待你。”
总算把周衍逗乐了,这两日心中的阴霾,也随着几下笑声有些丝缓和。
药包的香气并不冲,贴到鼻尖有种清淡的药香,这个确实比抠玉佩有意思多了。
“二哥,”见周衍气色渐好,文茵面色一凛,“太傅今日上了两份折子,一个是‘请罪己安民以回天变疏’,一个是‘厘正阁制以固国本疏’。想必二哥见了太傅后,也是因此事而郁郁寡欢。”
周衍闭上眼睛,却觉得耳目清明,心无磕绊,一切事情都了然于前。
“这么快就上奏了,看来老师为此准备多年,如猛虎狩猎,伏卧多时,耐心够,胆子大,也抓住了父皇的弱点,罪己诏是不可能下的,父皇只能接受内阁改制。”
那日他气恼自己被老师欺骗利用,更恨自己这个学生从未走进老师的内心,不知道老师平生所愿,而今听到文茵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根稻草,从头到脚被风一以贯之,通透了。
文茵耸了耸肩膀,撅起嘴巴,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哎,我还想凑凑热闹,想看二哥看到自家长辈塌房是什么样子。”
不过是看周衍气定神闲猜出他已了然,这才假装开个玩笑,免得气氛太过沉重。
只是她那喜欢捉弄人的性子,还是忍不住想再探视一番,托着下巴,啧啧地感叹道:“赵太傅真是棋中圣手,可惜你这徒弟学艺不精,否则即使有他十分之一,必可横扫千军了。”
周衍撇撇嘴,“我是得不了真传了,你还有可能。”
屋里传来阵阵笑声,比窗外黄鹂的叫声还要清亮几分。
刚刚朝堂迎来了近年来最热闹的一次,从殿外听着讨论声此起彼伏,颇为激烈。
可若身临其中,便会觉得荒唐怪异。
天子如同女子垂帘听政,纱帐里宣宗的脸上插满了针,胸口半敞,右下角围了黄色的口水巾,半身倚靠在被褥上。
榻下站着以赵疏清为首,包含内阁及各省尚书的重臣,人数虽多,发话不少,但并无争吵,迎风倒的都是一样的措辞——实行新政。
帘幕后面的皇帝恨不得拔起针插到那些臣子的脸上,可又想起芫华的嘱咐不能动怒,只得暂且忍下。
透过白色的光影,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快被他找到,曾经他以为最为忠厚,可靠,支持他的太傅,竟然带领朝臣细数他的罪责,并主张建立新的内阁体系,牵制他的皇权!
起先的愤怒慢慢变成无奈而继自怜,如今这副残躯以及他在世人口中的德行,他除了放权还能怎么做?!
他咬牙向前伸直手臂,勉强够到那根磬棰,用手颤颤摸着,自此他剩下的只有它而已。
“说来也怪,明明坐在家里,敷衍行事最舒服,而新政令实行,意味着所有人头上都会悬着一把刀,干的好则已,不好那把刀就会砍下来,被贬,被罚,甚至下狱,可看大臣们似乎神采奕奕,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了一场春雨。”
陆斐站在阶前,看着散朝后三三两两离去的背影有感而发。
“十年寒窗苦读,除了生计,还有无数个夜晚,心中燃起的那份匡扶天下的志向。它或许会被功名利禄消磨,但终究不会消失。”
赵疏清的目光看的更远,掠过宫门,越过崇山,飞向大裕每寸疆土。
两个女人一台戏,若是有个男人在,基本可定为武戏。
嫩白的手指越来越用力,似是要把脉搏按断,眉头越蹙越高,似是要在中间拱起一堆火。
被诊断的男人身材魁梧,此时手臂乖乖放到膝盖上,两腿并拢,时不时瞄着两边女人的神情。
“喝酒了?”
“就一点...”
“动武了?”
“就一次...”
“我有没有说过治疗期间不能喝酒,不能动武?!嫌自己命长?!”芫华冷着脸,说出的话像雹子一般打在郭嘉的头上。
“哎呦,疼疼!”黄婧揪起郭嘉的耳朵,怒道:“死性难改!你再如此,去把这个劳什子统领给我辞了,我日日在家看着你!”
芫华幸灾乐祸的抿嘴一笑,边收拾药箱边故作老成说道:“换了新药方,按时吃药,若再不听医嘱,给你下五斤软筋散。”
她站起身来,对黄婧说道:“黄姨,我和朋友约好去出摊,下次再来吃饭。”
黄婧松了手劲儿,脸色变得柔和,“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院中的樱桃已红了嘴儿,到时记得来吃,很甜的。”
芫华说的友人正是端方,头天晚上便准备好食材,一早挑着他的担子急火火的出摊了。
“小方啊,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这摊子你租出去了。”徐伯见到端方,又惊又喜。
这一月多未开张,铺子积了一层灰,端方端起木盆,笑道:“只是陪朋友去办点事情,生意还是要继续做的!徐伯,借水洗洗抹布。”
“去吧,去吧。”老人像看自家孩子般露出宠爱的笑容,有这样一个充满朝气的少年为邻,好似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两个胡人牵着骆驼在门口东张西望,其中一只骆驼缺了半颗牙,偏爱见人就咧嘴,徐伯对此印象极深,他上前问道:“两位客人是来吃早饭的?”
其中一个胡商说道:“是,不知这家糖饼铺子还开不开了,我们前几个月来都城,觉得这家糖饼好吃,可上月来了两次都扑了空,今日好似又...”
“在了,在了!二位客官先坐,我这就去做饼!”端方露出半个脑袋,雪白整齐的牙齿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六张糖饼,两碗紫苏水!”胡人满脸喜悦,将骆驼系在树下,找了张擦过的桌椅坐下。
面团在灵巧的双手中变得柔软圆滑,和兵器不同,它可以变成任意形状,可以通过和不同佐料搭配,拥有不同的香气。
端方想不到有人竟会对他的饼念念不忘,这种感觉追溯到上次,还是他在武林大会横扫各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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