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堆满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拆开一角,寒光乍泄——制式军弩的弩臂上,赫然打着兵部武库司的烙印。
“军械私运,人赃俱获。”明昭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如刀,“全部扣押,船工拘押!”
“你们敢!”陈四暴起,从靴中拔出匕首扑来,“这是曹——”
柳如眉的箭比他更快。
白羽箭贯穿手腕,匕首当啷落地。
陈四惨叫一声,被两名女官反剪双臂按在甲板上。
“堵上嘴,带走。”明昭冷冷道,“他要活着到肃安郡王面前。”
提到肃安郡王,陈四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恐惧——那是在北疆待过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那位郡王戍边十年,最恨克扣军需、以次充好。
三年前有粮草官在军米里掺沙,被郡王当众剥了皮填进麻袋,挂在辕门上晾了整整一个月。
明昭想起沈沅转述的军中见闻:
去年冬,北疆大营收到一批“加厚棉衣”,拆开发现里面絮的是芦苇花和破布头。郡王亲自查办,从押运官一路追到兵部仓曹,最后在曹璋门前断了线索。
那夜郡王在帅帐里坐了整宿,天亮时对着京城方向说了三个字:“等着瞧。”
等着瞧的人,今夜终于等到了。
另外两艘船迅速被控制。
沈沅清点记录,柳如眉警戒外围,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撤!”
众人押着陈四和几名关键船工,带着三包证物,迅速退向芦苇荡深处。
就在此时——
“想走?”
阴冷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渡口西侧,数十支火把突然亮起。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眼如鹰隼——正是曹璋心腹胡三。
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巡检司的官差。
“私劫官船,伪造公文,聚众作乱。”胡三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明姑娘,这一条条可都是死罪。”
他举起一份协查令,与明昭手中那份一模一样,唯独签发日期晚了三日。
真正的后手在这里。
火把光在胡三脸上跳动:“放下证物,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三十人对五十人,外围还有更多脚步声。
柳如眉的箭囊只剩六支。沈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明昭看着怀中沉甸甸的证物——谢寻用货栈大火换来的证据,沈沅她们用前程和性命赌来的现场。
不能丢在这里。
她将证物交给沈沅,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们从水路走。”
“要走一起走!”
“证物比人重要。”明昭推开她的手,“若我死了,你就是第二证人。”
说罢转身,朗声道:“胡管事说我伪造公文?那你手中那份三日后的公文,又是谁签发的?京兆府尹此刻正在宫中值夜,莫非能分身盖章?”
胡三眼神一阴。
明昭步步逼近:“你说我聚众作乱——那我身后这些女子,有户部书吏,有国子监生徒,有退役女官。皆是朝廷记名的官籍良籍,何来‘乱民’之说?”
她停在距他三丈处,声音陡然转厉:“反倒是你,带着巡检司官差,私纵军械船出入渡口。该当何罪?!”
胡三脸上肌肉抽搐,终于撕下伪装:“杀了她!一个不留!”
官差拔刀,刀光森寒。
明昭拔出母亲留下的匕首——镶红宝石的匕首,从未饮过血。
第一把刀劈来时,她侧身避开,匕首本能地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她从未学过正经武艺,全靠幼时跟着护院学的粗浅把式,和这些日子在黑暗中磨出的警惕。
战斗甫一开始,她便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正面抗衡。
“博士,退后!”
柳如眉的厉喝与箭啸同时响起。
一支白羽箭精准射穿挥向明昭的刀手。
沈沅也持剑抢上一步,与明昭背脊相抵,用生疏却拼命的剑招,勉强护住三人之间的狭小空间。
三人形成了一个脆弱却顽抗的三角。
柳如眉的箭一支支减少,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威胁最大者。
沈沅死死搂着证物,用身体和并不娴熟的剑法填补缺口。
明昭则利用身形灵活和匕首的短险,在两人掩护下,专攻下盘、袭扰侧翼,制造瞬间的混乱。
但这三角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正被迅速压缩、瓦解。
“瞄准那放箭的!”胡三在后方冷声下令。
压力骤然转向柳如眉。
两名官差悍不畏死地扑上,用身体硬接了一箭,为第三人创造了近身机会。
柳如眉箭囊已空,拔刀不及!
明昭瞳孔骤缩,几乎是扑撞过去,用肩膀将那官差撞得一歪。
代价是,她自己完全暴露在另一道刀光之下。
左肩传来撕裂的剧痛。
不是划伤,是结结实实的一记劈砍。
鲜血瞬间浸透深青劲装。视野骤然一暗,匕首脱手。
“博士!”
沈沅凄呼,想回身,却被另一把刀逼退,手臂见红,仍死死抱住证物。
柳如眉反手一刀解决了近身的官差,目眦欲裂地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人缠住。
胡三狞笑着,踩过泥泞,刀尖轻易拨开明昭无力的格挡,抵上她的咽喉。
“可惜了。”
他俯身,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这张脸,这身骨头……本来可以有个好价钱的。”
刀尖下压。
死亡气息扑面。
就在这一瞬,明昭左手艰难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冰冷的铜哨——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猛然划破夜幕!
胡三一愣。
那哨音仿佛不是结束,而是一道撕裂寂静的闪电,是点燃早已绷紧弓弦的第一星火。
几乎在哨音的余韵还未被夜风吞没的刹那——
第一反应来自天空与暗处。
“嗖!嗖!嗖!”
弩箭破空如疾雨,并非乱射,而是极其精准地集中攒射胡三身后那批正要前压的官差。
箭矢钉入□□的闷响与官差的惨叫还未完全炸开——
东侧芦苇剧烈晃动,李铮如铁塔般率先踏出。
羽林卫制式铠甲在残余火把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喝令与羽林卫整齐踏前、刀剑出鞘的铿锵声浑然一体,瞬间接管了现场的“声场”:
“羽林卫奉令办案!原地弃械者不究,持械者——立斩!”
“斩”字尾音犹在河面震荡——
西侧,应烽的怒吼与爆炸的轰鸣不分先后地炸裂!
“轰!轰隆——!你爷爷的霹雳营应烽在此!抱头蹲下!!”
数枚拖着刺目火星的“震天雷”在官差人群后方及侧翼接连炸开!
巨响、火光和飞溅的泥土碎石,与应烽粗犷的身影在硝烟边缘同时显现,手中火铳直指人群。
当爆炸的声浪席卷而过,短暂的耳鸣与视线模糊笼罩全场时——
明昭身侧泥地“咔哒”一声轻响,一面边缘锋利的精巧折叠钢盾自下而上弹开……
墨衡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
不仅挡住了胡三因受惊而稍显迟缓的第二刀,盾缘更就势向上猛磕,狠狠撞在胡三持刀的手腕上!
“呃啊!”胡三吃痛,刀险些脱手。
墨衡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恰好出现在胡三因受创而露出的空档处。
他左手袖中机弩寒光一闪,短矢已抵住胡三眉心,右手却迅捷地往明昭面前的地面投下一枚烟雾丸。
“嗤——”
一小团灰白色烟雾腾起,短暂遮蔽了明昭的身形。
“军器监,查勘官制军械非法流转。”
墨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冷硬。
“此人及涉案军械,现由军器监接管。抗命者,以盗掘武库论处。”
胡三面如死灰。他带来的官差在训练有素的三方合击下瞬间溃散。
李铮扫过明昭肩头血迹,眉头拧紧:“哨子吹晚了。”
应烽已冲过来:“昭姐你这伤……墨衡!药!”
墨衡迅速检视伤口,撒药包扎,动作快而稳。
明昭靠在沈沅身上,看着突然降临的三人,一口气松下,几乎虚脱。
“你们……”
“谢寻留的后手不止一处。”
李铮简短解释,“他知道光靠漕帮内线不稳,给我们也递了消息。我们一直在外围,等你信号。”
“王爷的人也在附近。”墨衡低声补充。
仿佛印证他的话,低沉的号角声从渡口主道传来——宸王府卫队到了。
胡三等人彻底失去抵抗意志。
闻渡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深青袍角翻飞。
他并未加入混战中心,而是指挥麾下迅速控制局面、清理痕迹。
目光与明昭隔空交汇一瞬,微微颔首。
大局已定。
“能走吗?”李铮问。
明昭咬牙点头。
证物完好,关键人犯俱在。
“这里交给羽林卫和王府善后。”
李铮对闻渡那边打了个手势,“肃安郡王在等你们。我们护送一程。”
明昭等人预登船,李铮三人各带好手护持左右。
她回首。
渡口火光渐熄,混乱被迅速抚平。
闻渡仍立于原地,与李铮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胡三带来的人倒了大半,剩余的正被黑衣护卫围剿。
沈沅和柳如眉安然无恙,证物完好。
陈四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河面上,三艘乌篷船正在下沉。
胡三被两人架着,色厉内荏地挣扎:
“王爷这是要插手漕运公务?曹尚书那里,您可想好了如何交代!”
闻渡步履沉稳地自阴影中走出,深青袍角拂过染血的泥泞。
他并未看胡三,目光先落在明昭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眼底寒意深了一分,这才转向胡三。
“本王需要向曹璋交代什么?”
闻渡声音平静,却压得四周残余的火把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交代他纵容属下,以巡检司官兵为私兵,袭击朝廷功名在身之人?还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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