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色的晚霞、少年被风扬起的校服和华灯初上的街道，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事如今想起来，像是梦一样。
不对，其实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
和温少航分开的这六年里，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做有关高考的梦。
要么是高考当天睡过了头，要么是准考证丢了，要么是答题卡忘记写姓名和学号，总之就是千奇百怪的高考失利的梦。每次都能把她吓醒，大半夜冒出一身冷汗。
高考，真是不少人一生的梦魇。
它像是人生的一道分界线，很多人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改写。
自然也包括了温少航和方好的。
“对了，我听那几个男的说，他们今年想趁温少航回来，搞一次同学会。”黄澄澄说着，挑起眉毛看她，问道，“你到时去吗？”
方好知道黄澄澄说的是初中的同学会。
她突然发现，初中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时期。
遥远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纪的事。
这算起来，她和温少航竟然已经认识了16年。
16年，超过了他们至今为止一半的人生时间了。
“咕噜”一声，方好的奶茶见底，制止了她继续用喝奶茶的动作逃避问题。
她只好将杯子放下，但没有直接回答自己去不去，而是说：“感觉温少航应该没空去吧。”
从他这几天的日程来看，他忙得方好都不知道他每天能睡几个钟。
黄澄澄却说：“医生虽然忙，但总有休息时间吧。”
她又把话题扯回来：“如果他去，你去吗？”
“再说吧。”
方好没有直接表明态度，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去。
虽然他们两个都已经见过面，而且现在还住在一起，但是要一起出席同学会又是另一码事。
“不说这个了，”感觉到方好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黄澄澄问道，“你之后什么打算啊？把南定的工作辞了，是想考到市里？我跟你说，市里除了生活方便外，其它可能还真不如乡镇好。”
南定是罗山下辖的一个镇，过去6年，方好一直在南定镇中心小学当老师。
“也不是。”方好兴致缺缺，回答得也很含糊。
这条路本来就不是她自己选的，从去到南定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做好了6年后要离开的打算。如果这段时间没有发生这些事，她或许会去北京。
但她不想跟黄澄澄坦白，因为意图太过明显。
尽管她自己也说不好去北京是为了什么。
为了温少航吗？
如果他没回来，她去到北京会主动找他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
因为先放手的人是没有资格回头的，更没资格要求对方回头。
况且，她辞职的时候，还不知道温少航现在有没有女朋友，结没结婚，她肯定不会贸贸然就去找他的。
那为什么要去？
或许只是因为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6年后你就到北京来！大城市的好处就是这里选择很多，你永远不会被一条路堵死！”
她或许只是想弥补心里那一点遗憾，想要去尝试一下当年没有选择的那条路，现在再走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当初让她去北京的人现在却回来了罗山，她又迷茫了。
“就是想尝试一下别的可能。”方好笑了笑说，“总不能一辈子就在镇里当老师吧。”
“可是我觉得当老师久了，好像也不知道还可以再去做什么。”黄澄澄认真地想了想，真想不到，说，“我以前也很抵触当老师。现在可能麻木了，觉得当老师也挺好，虽然上课累，但每年还有寒暑假。同样是牛马，在哪当不是当。”
黄澄澄也是老师，不过她是在市里的学校。
当年报考志愿也是听家里的建议，报考的师范专业。毕业后，她说自己是运气大爆发，竟然考到了市里的公立小学。虽然平时破事多、压力大，但是工资高、离家近、假期多，她也没有太多要求了。
“我帮你留意一下我们学校招不招人，招的话你就去考，说不定我们还能当同事。”
方好不置可否，笑笑说：“好啊。”
两人奶茶都喝完，太阳也没那么猛了，她们才离开到街上觅食。
等方好回到家已经快10点了，刚准备洗澡，却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是温少航回来了。
方好这几天都习惯了睡觉前看不到温少航的日子，这下看到他，下意识地说道：“今天回来这么早。”
温少航却半眯着眼，疲惫的脸有些不悦，说：“我都连续上了快30个钟。”
这人真没良心，他昨天一天都没回家，现在还嫌他回来得早。
“我还给你发信息了。”温少航的话里怨气越来越重，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没有心。
“是吗？什么时候啊？”方好指着茶几上插着充电器的手机，说，“我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刚才都还是黄澄澄送她回来的。
温少航打量着她，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小飞袖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手机又用到没电关机，很快得出结论，问道：“今天出去了。”
“嗯，跟朋友出去。”说完，方好突然想起，他们三个初中是同班的，又并补充道，“你也认识，黄澄澄。”
“谁？”温少航皱了皱眉头，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又实在对不上号。
“黄澄澄，初中跟我们同班的，眼睛大大，长得挺漂亮。”
温少航眉毛拧着，没有太费劲去想。
但他记得，方好初中的时候不太爱和同学说话，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班上不少同学都说她很高冷。但她好像和其中一个女生走得比较近，应该就是她吧。
“想起来了。”
说到这里，方好想起黄澄澄说的同学会，顺便问道：“我听说初中的同学想搞个同学会，你到时会去吗？”
“他们跟我说过，我推了。不好请假。”
“哦……”
既然温少航不去，她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见方好突然垂下眼眸，声音也变弱，温少航又问道：“你想我去？”
“啊？”方好猛地抬起头，不明所以，“不是啊。”
她怎么还能左右他的决定呢！只是……
方好说：“我听说，他们是因为你回来才组的这次同学会，你不去会不会不好？”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不想为了这些无谓的社交请假。”温少航轻笑道，“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上学的时候，我每年寒暑假都回来，就是前两年规培比较忙没回。要真因为我，早几年随时都可以组这局。没必要等到现在。”
温少航现在和初中的同学都没什么联系，大多沦为微信里的点赞之交，有些甚至连赞都不点了。
他看不出这些本来就不联系的人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聚会，并美其名曰联络感情。
更多是为了窥探毕业多年后，每个人都混成什么样。
混得好的，以后可以成为自己的人脉；混得不如自己的，可以让自己心理平衡一些。
很无聊。
有这个时间，他不如在医院多看两个病人多做两台手术。
方好听温少航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意外。
温少航读书时期人缘很好，每次下课去打球都是一呼百应。他和班上同学的关系其实比她要好，但是他却说是“无谓的社交”。
……
方好还是出席了同学会。
温少航忙，抽不出时间。
她找不出什么推辞的理由，而且黄澄澄也去，她想着也不至于一个人太无聊。
不过来的人本来就不多，十多个，都是毕业后还留在罗山或在附近的。
但是方好刚来到没多久就后悔了，算是体会到温少航口中所说的“无谓的社交”。
今天到场的几个男生经过岁月的发酵，个个肥头大耳、啤酒肚，才吃了一半就抽出烟相互递给对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高谈阔论，将自己本来微不足道的成就添枝加叶地说出来，享受着其他人的追捧。
方好有轻微的鼻炎，闻不了烟味，鼻子微微胀痛。
她低头，用食指轻轻擦着鼻子，也当作一堵屏障阻隔部分烟味，犹豫着要不要先走，但是桌上的话题莫名转到了温少航身上，把她困住。
“班长今晚怎么不来啊？不是说他回来了吗？”
“叫他了，他说要值班。”
“我们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好不容易组一次同学会也不来，太不给面子了吧？”
“是啊，当初还是他自己说有时间聚一下，现在反而自己不来。”
“人家只是客气一下，你却当真了。”
“或许是真的忙吧，我听说医生很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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