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籍早早醒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抄起窗边的药草画册就出了门。
这两天,姜别让他跟着扎纳巫医们进山一同帮忙侍弄那片药田,他轻功好,能帮衬着巫医们,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多学点药学知识。苏籍每天眼一睁就往山里跑,一直要到太阻下山才跟着巫医们回寨。昨天药田里发现了一株挺稀奇的草药,巫医们不认识,他更不认识。巫医们拜托他来问问姜别,但昨晚时间太晚,便打算一大早再去找他姜兄。
他所住的屋和姜霍二人隔了大半个寨子,主要是乌云娜给姜别安排的居所离鹿族王族太近,苏籍不愿意和他们挨着,便让翻译官帮忙在靠近边上的位置随便张罗了个地方。
这会儿时间还早,天刚蒙蒙亮,整个寨子还沉浸于睡梦之中,苏籍打着哈欠左拐右拐,叩响了姜别的房门。
等了会,见没人应,又敲了敲。
“姜兄,是我,我来找你取取经。”
因为起得太早,苏籍这会儿哈欠连天,一边敲一边把册子垫在额角靠在门上假寐。
就在他真的要睡着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苏籍向前一个趔趄,脑门磕在了一个紧实的胸膛上。抬眼一看,他霍兄单手开门,面上睡意朦胧,松垮套着中裤,上半身只搭了一条兽皮,露出强悍饱满的胸肌,横七竖八布满了抓痕和齿痕,一直从锁骨肩颈蔓延到后背。
药草册子啪唧一声掉在地上,苏籍愣了几息,呆呆地蹦出一句:“霍兄?你怎么在这?”
下一句是:“你被猫挠了?”
再下一句是:“等等,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猫?”
霍无归抿了抿唇,骨节分明的手扯了扯那张兽皮:“姜别还在睡,你等会来找他。”
苏籍觉得脑子点懵,他”哦”了一声,迷瞪瞪地转身往回走,却听到他姜兄在屋子里叫他:“来都来了,说了事再走。”
声音不如往常清冽,哑中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感。
霍无归于是让开身位,让苏籍进去。
姜别半靠在床头,眼下卧着两团青黛,衣服穿得并不齐整,一头青丝如瀑散落,整个人的气质极其不同于往常,苏籍莫名不太敢看他。
“那什么,我要不还是过一阵再来……”
姜别朝他伸出手,苏籍无法,只好把药草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端正放在他手上,“昨天在田埂边上发现了这样一株草,不知道是不是药,他们让我来问问你……”
身后传来关门声,霍无归出门打水去了,屋子里就只留苏籍和姜别两个人。
姜别一眼就看出苏籍画的这是什么了,从名称到习性到药用效果都信手拈来,苏籍却左耳进右耳出,听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只是一味地点着头。
姜别皱眉:“你在听吗?“
苏籍下意识点头,又诚实地摇了摇头。
姜别道:“想什么呢?“
苏籍张了张嘴,露出一个难以启齿的表情:“姜兄,你看,咱们是好兄弟吧?”
姜别合上书:“有话直说。”
“那我说了……?”
“说。”
“我真说了?”苏籍吞了一口唾沫,“姜兄,你和霍兄……你俩是不是成亲了?”
“啪”的一声,小册脱手,清脆落地。
苏籍:“是成亲了吧?”
姜别:“………………”
苏籍穷追猛打:“是吧是吧?”
姜别垂眸遮住疯狂震颤的瞳孔,弯腰捡起小册,往苏籍怀里一甩:“出去。”
这算承认了?
苏籍慌忙接住:“那我要不要随份子啊?”
姜别:“…………………………出去!”
苏籍仍旧不怕死:“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姜别几乎忍无可忍:“说!”
“我不是一直在写《鬼医情仇录》吗?我能把霍兄也写进去吗?你不会不高兴吧?我能写吗?”
姜别咬牙:“问我作甚?他的事你问他去,再不滚我就拿针扎你!”
苏籍笑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实话,你和霍兄假偶天成,此书一成必将大卖,到时候我就与你二八分成,你二我八,你要嫌少的话三七分也——”
只听“嗖嗖”两声,金针擦着苏籍的脸颊飞过定在梁柱之上,姜别满面通红地坐在榻上,单手持针。
配合他此时的姿态,现在可谓气势全无,但苏籍到底识趣,见好就收,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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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药田的事都安排妥当,告别之日如期而至。
临行前,姜别本想再去拜祭一下老鹿王,但山里的传统就是山葬,没有墓碑,也不起坟,他们相信没有了世俗的束缚,亡人的灵魂才会融进整片山野,化为山里的风和松间的月去守护后人。
所以姜别只是在山岗上静静站了一会。
霍无归走过来,轻声提醒他该走了。
“这里真的很美,”姜别望着层峦的山嶂,突然感慨,“谁能想象,无边无际的荒漠里,还藏着这么一片世外桃源。”
"喜欢?”霍无归问。
“喜欢。”
“想留下吗?”
姜别摇头:“且不说我还有未竟之事,这里四面环山,稍显闭塞,不够自由,出也不好出,进也不好进。”
霍无归垂眼,扫过他脖颈间的微红:“你如果想,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这人怎么如此细皮嫩肉,那日留下来的痕迹竟几天都没有消全。
姜别不自然地避开霍无归的目光:“当然要回来,我的药田还在这。“
山下,鹿族人已然聚集等候。
苏籍站在最前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簪满了山花,正远远朝着他们招手。
人群一见到姜别和霍无归便涌了上来,将他们围在正中,一双双手捧着花递了过来,都是叫不上名的山花,花香浓得化不开。他们被围着,任由这些热情的鹿族百姓帮他们簪于发髻,别在耳上,直到他们两个也遍身花香才纷纷收手。
人群散去,乌云娜站在不远处朝他们微笑。
整个城寨里的鹿角装饰在温柔的夏风里泠冷相撞,好像满山的生灵都在朝他们送别。
叮,叮,叮——
声音轻柔绵密,整个山野仿佛都在响。风从远处拂来,穿过人群,穿过花香,穿过清脆的鹿角铃,把所有鹿族人的祝福送给姜别一行:
远方而来的朋友,祝你们一路顺风。
姜别忽然就想起了老鹿王留给他的那封信:
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乘风而去,化为这银月山的一草一木,永远庇护着我的族人。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但我何其有幸,在命尽之时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人真的能抵达我穷尽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峰。
制毒与解毒不同,有人将这其中玄妙比为写诗,上句总是文思泉涌,什么都能想象得到,应有尽有,丰富又斐然,而下句则要讲求对仗,要工整,还要有不输于上句的美感,故而你们中原从不乏千古绝句,真正能对上下句的却没几个。
真正难的,是解毒。
我造出来的毒,竟连我自己都解不了。
年轻时,我为之沾沾自喜,毕竟我的毒世间无人可解,我已经到达了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巅峰,可真当我看清一切后,想从那一张张毒方里寻找出路时,才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
我开始拿我自己试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开始只是争一口气,后来却发现我身体变了,毒入体内而不发。我明白过来,这是毒与毒之间的牵制,一味毒遇上了另一味毒便成了解药,像两柄相攻之矛,抵死纠缠,谁也不能再进一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因此我就有了百毒不侵的体魄。可这些毒药并不是失去了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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