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车四周装饰的小金铃随着车轮轻微的振动“格泠格泠”地响着,像是秋风到了果实成熟,农民家的孩子们围在果树下仰头满怀期待地唱着欢乐的歌。
秋风真的到了,我拉紧披风领口,定定地回望夜郎的都城。我的父王站在城楼上,已经远到看不清表情。
今早,我走出宫门前,他拥抱了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凤凰,保重自己,是父王对不住你在先,就算你有朝一日出卖父王也没关系。”
这些天来,我不愿母后为我崩溃,一直强忍着没有为自己落一滴眼泪,听到这番话,闭上眼,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如果这么疼爱我这个女儿,那就不要送我去虎狼之国做人质啊。我心里默默地说。
我出生后两年,魏国进攻夜郎。夜郎虽小,全国上下同仇敌忾,愣是将魏国舰船卡在春愁海,半步未能踏上夜郎领土。但打打停停十五年间,战事已然生生熬白了父王的头发,也熬干了夜郎子民的血。魏国地大物博,有夜郎千倍万倍之大,魏国耗得起,夜郎却耗到了亡国边缘。
好在半年前,蜀国对魏国不宣而战,魏国不愿两面作战,再加上夜郎派人暗中贿赂魏国皇帝近臣,于是两国议和,魏国不再攻打夜郎,两国缔结兄弟之盟,夜郎每年进贡金银香料,此外仍有诸多条件难以赘述,条件之一,便是送我去魏国做人质。
父王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册为“王太女”。
我出生的时候,国师便预言如此,此后多年,我的叔父接连生了六个孩子,有儿有女,父王宫中却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所幸父王本身并没有一定要生出男嗣的执念,他说“有女儿就很好”。
夜郎的国姓是孟,我单名一个“晌”字,封号“宜阳”,乳名唤作“凤凰”。父母当真将我当做凤凰一般珍重养育。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后来国家陷入战事,宫中已经开始事无巨细节省开支,父王也从不肯让我在吃穿用度上吃苦。只是我自幼承父王母后教导,不忍在国难当头时自身安享富贵,大多都辞谢了。
姑姑淮阳长公主来宫中探望我时,曾抚着我毫无金玉装饰的长发向母后叹息:“可怜凤凰,没赶上好时候,我小时候不受宠,先王都赏过那么几件金丝衫。”母后柔柔地笑道:“衣着皆是身外之物。”
自从听说我要去做人质,母后的眼泪就没停过。她没有开口求过父王,因为知道求没有用。我是独女,是夜郎唯一的王嗣,而魏国指名要王嗣为质。
一夜之间,母后的鬓发变得像父王一样白。额角几缕短发时时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分外憔悴。母后自己无心打理,我看见了,便帮她别到耳后。
我不敢再回想,转过头不再去看已经小得看不见的城楼,侍女小翠见状便将车帷放下。
鸾车从都城到春愁海边,只有不到半天的车程。夜郎就是这么小的国度。
蕞尔之地,小小岛屿,能在各中原王朝嘴边雄踞千年而不被吞并,靠的不只是春愁天险,更是万众一心、傲骨不屈。
打仗的时候,我也乔装打扮,在后方帮忙供应军需,看着百姓们不辞辛劳、英勇无畏的身影,我不禁从心里感叹,这不愧是父王殚精竭虑也要守护的子民。即便为这国的人民失去自由,即便为这国的人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春愁海的风吹拂起我发丝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春愁海,得名于海边的柳树林。柳树生于海边并不常见,算是天下独一份的奇景吧。
到了春天,柳絮雪白倾城,洋洋洒洒,日光下熠熠生辉,与海面波光交相辉映。因春日柳絮随风飘散,最能触发离人愁绪,故命名曰“春愁海”。
夜郎人要送别亲友,多在此地。其一是因为夜郎实在太小,境内实在没什么离情别绪可言。若有离别,多半是商人出海去做生意。其二则是因夜郎地形,三面海岸皆是断崖峻岭,唯有北面平坦,易于通船。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从此渡口出发,由春愁海的波涛托举着,驶向不知哪处彼岸。海外面广阔无垠的山川,尽是他国领地。山水茫茫,往往一去经年,杳无音讯。
民间有歌谣:“不到春愁海,不知春愁深。”说的便是这个意思了。
鸾车恋恋不舍地行,终究还是行到了北海岸。码头当然早已清扫过,但两侧石滩上断掉的箭簇和破碎的木板残片依然零星可见——半年前,这里是两军交战正酣的战场,只差一点,魏国水师就要登陆了。
“臣等作战不力,令公主受苦,臣万死难辞其咎!”鸾车还未停稳,一路护送我的威武将军李国福和身后的将士们忽然在道路两旁跪下叩首,齐声呼喊。
夜郎军人战场上拼杀,即便头破血流都不曾流泪,如今竟被我从气壮山河的话音里听出了哽咽。
小翠扶我下了鸾车,我走到李将军面前,说道:“这些年来,众将士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何罪之有?宜阳虽为女流,若能为国效力一二,也是宜阳之幸。从此之后,父王母后与夜郎一国百姓,尽数拜托众卿了!”说罢,深深地拜了一拜。
“诺!诺!诺!”士兵们以长矛顿地,一时间大地为之震动。
我起身,又默默行了一礼,返回鸾车。兰舟放下甲板,鸾车登舟,船起锚欲行,忽然听到岸边有人大呼:“送!公主殿下!”
铁甲男儿擂响战鼓,高呼“厉兵秣马杀贼将,杨柳青时待主归”。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送别,实在是悲伤沉重极了。
今日的春愁海,没有柳絮飞舞,只见黄叶遍地。据说昨夜大风起,有一株千年老树,一夜之间叶子落尽,从石滩直铺进海里。从海上望去,真是溢彩流金。
临近正午,阳光耀眼,碧绿的海水拍打着船舷,飞跃起灿烂的泡沫。我坐在鸾车内,秋天的海风钻过车帷,扑在脖颈,凉意森森。
此去,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又或者有天我终于回来,但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我的思绪零零散散在风中飘逝,一闪而过,连我自己都抓不住。
恍惚间,一阵笛声翩然入耳。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是屈原的《九歌·湘夫人》。
笛音哀而不伤,婉转多情,可我听了只觉得讽刺屈辱。
相传湘夫人是尧帝的女儿。这曲子分明是说我。况且笛声是从春愁海的另一侧——魏国那里传来的。
春愁海,魏国那边称作“忘川水”,大约是埋怨旅人一入春愁海便仿佛饮了忘川水,迟迟不归去。
从海的这边到另一边,只有不足半个时辰的船程,两岸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兰舟离魏国越近,海浪越激烈汹涌,如同成群的野兽相互扭打、大口撕咬、满口白沫。
魏国的海滩寸草不生,一座笔直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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