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周身仿佛氤氲起了沉甸甸的浓雾,将他与月光隔绝,与我隔绝,而将他独自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湿漉漉的暗影里。
我撤后一点身子,双手捧起他的脸,想看清他的表情,他目光垂在我眼中,他眼底又溢出那种我曾见过的不符合年龄的苍凉。
那幽深的苍凉趁着深夜的寒气晕染了我,仿佛将我也笼罩进了他的迷雾里。
他问:“读过,又如何;未曾读过,又如何。”
是啊,无论他给我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无法相信他的话。我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指引,只能向着未知的前方前进,前进,哪怕是艰难的、有去无回的行军。
听得他继续道:“我的历史,要由我来创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还怕什么。”
答非所问。莫名其妙。
不等我追问,他松开我,说了句“晚安”,匆匆离去。
我脑海盘旋着他最后的话语,不免又想起曹姝,于是一夜辗转难眠。
之后的日子,我焚膏继晷研读兵书,在太学也多向司马懿虚心请教,余下的一点空闲时间则尽力陪伴孟旸。陪他玩耍,陪他读书,给他弄来各色玩具美食和华丽衣服,做他心目中最疼爱他的姐姐。
我在等待曹叡将他送走。
而这一天来得并不迟。
几日后孙权送来战报,其麾下大都督陆逊在夷陵火烧刘备七百里连营,解除了来自汉国的威胁。
原本曹丕要求孙权送长子孙登入魏为质,孙权为了稳住曹丕,敷衍答应,现在孙权没了后顾之忧,自然不肯再送长子做人质,便寻了千般借口拖延。
我抓住时机,上书曹丕,请求他派兵将襄国侯世子孟旸送回夜郎,向吴国昭示魏国重诺守信,只要吴国不反叛,魏国将来自然也会将吴王世子平安送回。
曹丕权衡之后答允,但他却没有将这差事派给曹叡,也没有派给曹霖,而是派给了曹礼。
我猜想曹叡会有怨言,怨我为何抢在他前面上书——如果由他来上表启奏此事,或许他父皇便会顺水推舟令他接办。
然而曹叡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向绾葛打探他的态度,绾葛口风谨严,我一丝一毫都探听不到。
我隐隐有些不安,但我坚信我做得对。
曹叡虽与我年纪相同,城府远在我之上,深不可测,太过危险。我不能太过仰仗依赖他,更不能只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要在魏国朝堂发出自己的声音,争取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痛恨每次被他当成孩子似地指教。
我甚至痛恨那晚的拥抱,痛恨我不得不折损自己的威严把自己当成礼物以交换微薄的庇护。
但我目前仍旧不能把他得罪得太狠,因此还需哄着他。而且我也确实不愿看到曹礼和孟旸、以及孟旸背后的襄国侯等人走得太近。
我告诉绾葛,我要见他。
原以为他赌气不会来,未曾料想他还是寻了机会来给太后请安,并且留宿宫中。
为了拉拢他,不得不用一点“美人计”。我存心讨好,特意在袖中放了梨花香囊。我猜想他喜欢梨花。
夜里等他来,相见时,他果然动了动鼻尖,似是察觉了我身上的梨花香,然后漾起微笑。
见了面,我眼里泛起泪光,像受惊的小鹿似地楚楚可怜望着他,牵起他的衣袖问他道:“我知道我心急做错了。可我是怕你招来通敌嫌疑,才自己上书的。现在还有没有办法,把护送孟旸回夜郎的人选换成你?”
他笑容灿烂,嘴里吐出的字却冰冷:“不能。我原本都已经准备停当,料定孙权必胜刘备,也料定他会翻脸不认账,只等着他推托质子入魏的书信一到,就安排大臣上书父皇建议放走孟旸,可我千防万防,防尽了前朝后宫的人,却没防住一个你。你动手倒是快啊……宜阳公主,你,信不过我。”
他双目灼灼,直捉着我的眼睛不放,我被他戳穿用心,却逃脱不得,索性身子一扭,手背掩面哭起来:“都怪你……都怪你……”我故意哭得像个撒娇任性的小女孩子。
他笑了:“这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我抽抽噎噎哭道:“你总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总是忽近忽远,你总是忽冷忽热,让我捉摸不透,让我想相信你却又不敢信你,所以我才怕你只是口头上敷衍我,才生怕错过了机会,才会急着想把送走孟旸的事敲定。你不是我,你怎么会懂我有多害怕,我一个人在你们这虎狼窝似的后宫里,我一个人……我叔父还在夜郎整天想着害我……呜呜……”
他定了定,然后缓慢地伸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他温柔地小声说。
之前那次他双手掐着我脖子,我后来逼他道歉,他都没有说“对不起”。
原来对付他,还是示弱比较好。
我早该听他的话,“就算是装,也要装得笨笨的”。
“现在怎么办?”我哭得一抽一抽。
他轻拍着我,说:“圣意已决,无从更改。不过等大鸿胪他们制订礼仪时,我或许可以设法让他们规定曹礼不得渡海登岸,这样曹礼就不至于与你叔父他们勾结过深。至于你弟弟,就是头养不熟的狼,防备我们魏国人就像防仇人似的,曹礼再怎么费心周全护送他,也做不下人情。”最后一句,他本人深有体会。
就算魏国人想登岸,我父王也不会答应。不过这话我憋住了没有说,只继续柔弱呜咽:“好……”
先前哭,是为做戏。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却一时不知该怎样让这出戏收场。
毕竟我作为备受宠爱的一国公主,想要什么都容易得到,从来都没有学过该怎样做戏。
我慢条斯理地擦眼泪,借此拖延时间,而曹叡则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擦眼泪,一句话都不说,似乎专等着为看我接下来怎么演。
我擦干了眼泪抬头正撞上他的笑意弯弯的眼。
不由得没好气道:“看什么,将女孩子弄哭了,很得意么?”
他笑:“我在等我的报酬。”
我瞬间冷了脸,刚要斥责他,他一手牵起我衣袖,从我袖中取出我的香囊,向我扬一扬,笑道:“公主今夜特意佩了它,可是为了取悦我。”
“你做梦。”我上前一把欲夺,却被他手一晃,躲了。
他眼睛睨着我,将香囊放在鼻尖嗅,冲我得意地笑。
我急得红了脸:“你还给我!否则我的香囊被人发现到了你的手里——”
他手指点在我唇上:“嘘——”笑得越发得意洋洋。
我怒气填胸,却发作不出,一口用力咬在了他指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吃痛,却没有喊,也没有怒容,而望我的眼神却越发深邃,慢慢点染了别的意味。
我并不懂那复杂的意味是什么,但天然地感到,他看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温柔地一口一口吃掉……
那目光越来越灼热,像是要将我融化,我面颊滚烫得像着了火,再也顶不住他的目光,牙齿渐渐松了力。
“呸。”我松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将香囊丢进我怀里,脸上早没有逗我时的轻佻,轻轻道:“过些日子,父皇会为我议婚。”
“平原侯,我说过了,我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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