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是个怪人。
说什么为他等待时机……
他明明知道,我们的结盟如此脆弱,未来任何外力都可能令我将他弃置不顾。就算我“等待时机”,也绝不是为他,只是为我自己。
去见东乡公主的路上,我心里这么想着。
东乡公主名唤曹姝,与曹叡同为甄夫人所出,比他小三岁,今年芳龄十四,住在皎月阁。
“皎月”,令我不由得想起魏帝缠绵悱恻的情诗:“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当真是极美。
东乡公主先前随母亲住在邺城,这几日因甄夫人被赐死,才刚刚迁来洛阳。殿阁之名,不知是皇帝何时所赐,是刚登基时早为女儿备下此处,还是赐死甄夫人后新近命名。
曹丕写那句诗时,心里念着的是甄夫人么?赐名殿阁时,心里可曾想起甄夫人、想起他们之间曾经存在的情意?
我发现自从我进入魏宫以来,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令我想象着甄夫人:想象她的容姿气质,想象她与曹丕间的感情,想象她与后宫众妃嫔的关系,想象她对于曹叡的意义。
正如此刻我看见东乡公主那张苍白美丽的脸时,忍不住将她纤秀的五官轮廓在脑海与曹叡和曹丕隐隐对照,试图拼凑出我从未见过的甄夫人的容貌。
我为什么对她如此好奇?我自己也不明白。
曹姝的双眼与曹叡一模一样,都是精致狭长的凤眼,黑白分明,有如墨画。只是这样一双眼,生在曹叡浓郁的长眉下,便成了睥睨天下的锐利,而落在曹姝年幼病弱的脸庞上,则是惹人怜惜的灵透狡黠。
从她的眼睛里,我读出了曹叡遮掩得更好的伤痕,那是重到令心灵无法承担的丧母之痛。同样的痛楚,在曹姝眸中是悲哀欲绝的溪流,而在曹叡眼中,却早已凝成了冰封的寒潭,潭底沉着无人得见的血色。
曹姝虽然城府未及曹叡,聪明却不输他:单单是从我的到来,便能推断出我今日已经见过曹叡、是曹叡让我来见她。
“孟姐姐,你今日,见过我阿兄了?”两相见礼后,屏退下人,东乡公主问我。她近来病了,于是见我时小小的一个人儿只能半倚在榻上,周身都浸着草药味儿,整个人仿佛一束洁白细软的丝帛,美则美矣,柔弱不堪。
“我刚从太后那里来。”我待人防备,没有正面回答。
“阿兄他……他现在……”她眼眶泛起微红,很快垂眸掩饰,垂下的眼睫在她白皙的面颊投下浅影,平添几分易碎的柔美。
“公主不必太过担心。他撑得住。”我说。
我知道我的话说得薄情。轻飘飘一句“他撑得住”,似是漠然无视了他背后的痛苦。
曹姝闻言,勉强勾了勾唇角,却终究没能漾起一弧苦笑:“我知道阿兄撑得住。我知道他会撑住的。”
一时默然。
曹姝开口道:“孟姐姐,你会去皇祖母那里见阿兄,想必是来洛阳的路上阿兄已同你说过我们许多事了吧。”
我心中暗惊:她见微知著,竟能推测出这么多。不知魏宫之内其他人是否也和她一样看穿了我与曹叡间的同盟。
曹姝才十四岁,就已有了如此深沉缜密的心思。
继而我忽然懂得了曹叡那句“大魏宫中岁月,一日仿若千年”。确实如他所说,我有父王母后的独宠和爱护,比起他们兄妹,我在夜郎过的确实堪称“蜜糖日子”。
曹姝像读出了我心事似的,轻轻说道:“孟姐姐,你不必担心。我与阿兄自幼亲密,彼此心思相通,不是外人所能比,故而能有所察觉;若换作别人,不至于猜到这一层。”
又道:“孟姐姐,你去寻皇祖母和阿兄,大概是心里不安、想要求助罢?父皇那些夫人们,确实不是好相与的。”
她虽叫我一声“姐姐”,实际却比我成熟老道得多。我每一步心思都被这个年纪比我小三岁的女孩儿算中,心底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戒备与排斥交织的情绪,像刺猬面临强敌时竖起浑身的刺。
于是我微笑道:“公主多虑了,夫人们待我热情和善,真正令我‘宾至如归’呢。”
她完全没有被我敷衍过去,仍沿着原本的思路道:“姐姐或许想搬去皇祖母那里,但与其如此,不如来与我同住。我与姐姐年纪相仿、身份相当,若说我与姐姐投契、邀请姐姐同住,父皇不至于起疑心。且我也怕那些夫人们暗害我,姐姐若搬来,咱们两边的人手可以一致对外,防范外面的人加害。我这里的规矩也比皇祖母那里少,姐姐不至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这听上去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我总隐隐觉得不妥。
她和曹叡的谋略心计都在我之上,这一整日,在曹叡那里,我与他过招勉强算得上有来有回;到了曹姝这里,我几乎全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曹姝半坐在旁静静地注视着我。
她静得像画里的美人,仿佛离我很远很远,来自不同的世界。
她细眉微微蹙着,看我时的神情里没有精明算计,只有浓浓的悲伤。
她生着一张十四岁的稚嫩的脸,可是眼神却那么古老。
我不由得想起她的阿兄,明明只有十七岁,眼底却染着无尽沧桑。
听得她幽幽道:“姐姐别多心。我这病……恐怕余命不长,不久将追随阿母而去,将阿兄一人独自留在世上。故而趁还有些时日,我愿倾尽全力帮助姐姐。为的是姐姐能在往后的岁月里,帮一帮阿兄。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他也是个念旧情的人,不会辜负姐姐今日的援手。”
我诧异道:“公主青春年少,何出此言?”我与她初次见面,并不相熟,哪里就到了要以身后事相托付的地步?她是故意卖惨博取我的同情与信任么?
且曹叡现在从齐公被贬为平原侯,不但离太子之位愈发遥远,自身性命尚且岌岌可危,她身为曹叡亲妹竟对着一个敌国公主口出大逆之言,称曹叡“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她是刻意描绘虚妄的光明未来以吸引我同意她的邀请?可若我将她揭发至御前,以曹丕的多疑与狠心,她和曹叡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她为何冒这样的险?是赌我不舍得轻易抛弃他们兄妹这难得的盟友?
我反复思忖,最终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公主或许也有所耳闻,与我同来大魏的,有我堂弟襄国公世子,若一道搬来与公主同住,恐怕不太方便。”
曹姝的眸子骤然灰败,仿佛烛火霎时熄灭。
而我敏锐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后脊梁骨一阵急促的寒意猝然窜过:原来东乡公主的意图竟然在此处!
她猜到我身为夜郎储君不愿与任何魏国皇室子弟联姻,因此打起了孟旸的主意。
她是曹丕膝下唯一的公主,如果她能借机与孟旸联姻,势必将得到曹丕的重视,亦可将夜郎划入曹叡的阵营。
比起把我放在太后身边,与我叔父襄国侯结亲显然是对他们兄妹更有利的选择。
至于我身为质女会不会因此被大魏和夜郎两国当做一枚废棋、我远在夜郎的父王会不会因此遭遇政/变,则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列。
眼神两相交汇,曹姝先是眼神一缩,随即垂眸含笑道:“孟姐姐一双好迷人的漂亮眼睛,发起狠来,却好生吓人。”
我冷笑道:“你那阿兄也说过,他说我可怕。”
曹姝笑着望我,眉目稍稍柔和:“那阿兄有没有劝过你,在大魏宫廷,要收敛锋芒、装一装傻?”
我一怔。
曹姝的眉眼越发笑开,笑得凤眼弯弯:“原来阿兄真的劝过你。”
她笑着笑着,眼角慢慢溢出泪珠。她以指尖轻轻拭泪,但泪涌不绝,汩汩成溪。
“算了。”她垂首,哽咽叹道:“一切都是天意。是天要绝我。”说着转而注视我道:“若我身子稍健壮三分,能多些气力,我无论如何都要与姐姐争到底,争个你死我活,为我自己争一线生机,也能再多陪一陪阿兄。可是我如今体弱不堪,精力不济,时日无多,已经不足以实施任何复杂的谋划了。既然姐姐看穿了我的用心,恐怕不会让我如愿,那我便只能认命。”
我听出她话里的辞世之意,闻言大惊,出于医者的本能,忙伸手去试她脉关。
脉如浮萍离根,乃哀伤惊惶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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