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同行到洛阳,我与曹叡虽算不上深交,却已看出他是个极细致谨慎的人。他同样看出了我的防备心——我像一只披着柔顺外皮的刺猬,随时准备竖起浑身的锋芒。
若真是曹叡想见我,他至少会托素琴带来一件信物或一句暗语,好让我安心。眼下素琴来得突兀,我便断定她背后另有主使。心中虽警觉,面上仍温声相对,找了个借口推辞:“孤男寡女,深夜相见终究失礼。再者,齐公护送我至洛阳后,理当各归其位,此番邀约,不知所为何故?不若烦你回话,就说我暂且不见吧。”素琴躬身领命,神色不动,退了下去。
我心绪未宁,正思索间,小翠引了阿金回来。曹叡信守承诺,将阿金完好送回。但所谓“完好”,也只是保住性命、没有受皮外伤而已。囚车里七日昼夜兼程,风吹日晒,饮食粗劣,阿金本就身形瘦小,如今更是形销骨立,像一根随风摇曳的干柴。
阿金勉强上前还想服侍我,我只觉鼻尖酸涩,强忍泪意按住他肩头,命他去歇息,又吩咐小翠取水与食物来,好生照顾他。
阿金回来,更加坐实了素琴并非曹叡的人:口信既然可以托阿金顺便带来,曹叡绝不会动用素琴,白白暴露她身份。
阿金替曹叡捎话来,说已查出上次下药陷害我与曹霖之内鬼,口供指向郭夫人。但由于我无从得知审讯的细节,故而对这个结论半信半疑。曹叡说的可能是假话,那内鬼供词也未必是真的。
我安置在正房,阿旸则在东偏房。临睡前去看他一眼,小孩儿原本想等我,但终究熬不住夜,昏昏沉沉睡去。我留了夜郎的几名侍卫守着他,然后回房洗沐安歇。
躺在床上,复盘今日发生的事,重温所有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肢体的每一个动作,检查自己的漏洞。
我想大概曹叡会笑我今日表现锋芒太露。但在那样的场合,如果我任由魏国君臣羞辱取笑,受辱的不只是我一人,还有我背后的夜郎国。
我望着头顶床帐的轻纱,光焰摇曳的青铜灯照着,沉水香气里,纱上金线绣的山岳隐隐闪着流动的光,我试图辨认那山川纹样描绘的是何种地方——虽然我知道那必不是我的故乡。
外间传言魏国天家崇尚节俭,我这间房的布置却尽显奢华。榻为紫檀所制,错金银卷草花纹,帷帐内铺设富丽繁华的胡锦与细软精致的蜀缎,被褥厚而松软,绣有双鸾与云纹,颜色浓丽,仿佛要以富贵与温柔将人吞没。
相形之下,我在夜郎的寝殿简直堪称寒酸——不过那是因为夜郎内廷节省开支以供应军需。我并不以“寒酸”为耻,反以为傲。
困在柔软而陌生的床褥里,我身心都极度疲乏,却翻覆不得眠,终于披衣而起,轻启雕花门扇。
夜风扑面,寒意浸骨。
门外值夜侍卫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我示意他们不必管我,自去檐下台阶上抱膝而坐,仰望夜空。
深海般的夜空里,圆融的、巨大的、光辉的月亮。
那是我在夜郎国看了十七年的月亮。
月光仿佛无数双洁白细软的手,温柔地拥抱着我。
月宫中孤独的嫦娥女神,如果您能懂得我的孤独,可否施与我慷慨的庇护?
北风呼啸,我蜷缩在裘衣的小小一片温热里,蜷缩在月光中,仿佛婴孩。
只短短一刻也好,让我不是公主,不是人质,只是婴孩,不用思考,不用挣扎,不用害怕,只需肆无忌惮地被什么东西包容保护。
我静默地缩在那里许久,久到我想起我不该让随我来此地的夜郎侍卫、宫女、内官们觉察我的悲伤无助。我起身,扬起一个自信从容的微笑,回房前还轻声对门边左右侍卫道:“诸位辛苦。”
侍卫们还没来得及收起眼中的怜惜,纷纷垂首行礼道:“卑职分所应当。”
我点点头,回房去。
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强迫自己休息,我终于放任自己被疲惫击败,沉入梦乡。
第二日晨起,进早膳,黑漆食案上摆着一道桂花蛏子干汤、一道炙鹿脊配渍梅子、一道蜂蜜炙麂子肉、一道莼菜鲈鱼,一道赤豆羹、一碟奶酪酥。有胡饼,另有粟饭。
送膳来的内官说是郭夫人的安排。
这是郭夫人以主人姿态的示好,也含着想见我的意思在里面。
我谢过夫人所赐,又说稍后亲自向夫人言谢。
小翠来试过毒,我喊了阿旸来,一同吃。
蛏子干汤是夜郎的家乡菜,阿旸看了很惊喜,然而尝了一勺,却哭着撂了银匙。
我尝过那味道,知道他为什么哭。因为味道与夜郎皇宫御厨做的味道很像。像,却又不是,格外触动人愁肠。他是小孩子,起初为了保护姐姐而一腔热血孤勇地跟来,苦苦熬了一路,来到这陌生地方,终于还是忍耐不了了。
叔父和婶娘虽然恶毒,但堂弟却是很好的堂弟。
而我,是恶毒的堂姐,即便再心疼这个弟弟,也绝不会心软放他回去。我只能搂过他,轻抚着他的头,说些示弱又夸赞的话来哄他。
所幸魏国菜肴对他来说新鲜奇特,御厨的手艺又很精湛,调味烹饪甚佳,阿旸很快又吃得欢欢气气了。
膳后,将阿旸留在我们居住的这处鹿鸣院,带上我备好的见面礼,让魏国侍女——刚好今日仍是素琴当值——引我去见魏国后宫诸人。
按礼,我该最先拜见曹丕的生母卞太后,但卞太后称病婉拒,于是我只遣人将礼物送上,随后去拜会郭夫人。
我随着素琴走过曲折的回廊,在巍峨的殿宇间穿行。魏宫的青石板路冰凉坚硬,即便隔着丝履也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但从某处开始,路面开始铺设绒毯。虽然我面上不动声色,但素琴显然预知了我的讶异,解释道:“此处是昭阳殿附近,天气转寒,陛下特为夫人铺毯。”
昭阳殿,便是郭夫人的居所。
郭夫人,果然是曹丕心尖上的人。日理万机的君主,竟会细心记得不让美人的玉足着凉。
其实以魏国皇室的财富,将毯子铺遍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足够,何必只铺昭阳殿附近。可皇帝偏偏就是要待自己不在意的人吝啬凉薄。
帝王的偏宠,便是如此的毫不避忌他人观感,明晃晃给阖宫的人看。
这也是一种权力的昭示:爱之,可令其锦衣玉食;恨之,可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曹叡踏上这毯子时,会是什么感觉。
不知甄夫人的死讯,现在究竟有没有对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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