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心简抬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里面下了毒。”
简木折低头，望向手中那碗鸡汤：“小姐你其实对于做菜这件事情很是上心，若是真心想让人尝味道，必会先撇去汤上油沫。”
“小姐递给我的这碗汤色浑浊，说明小姐想试的不是味道。”
看来还没被冲昏头脑，她挑眉：“那你是喝还是不喝？”
简木折仰头，一饮而尽。
“如果一定要中小姐的毒才能当小姐的哥哥，那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将陶碗递回，声音在雾气中飘散。
“虽然有浮沫，但味道很好。”
陶碗中一滴残汤也未留下。
第一个试味之人促狭地对她眨眨眼，似乎也心满意足。
“所以我还是很愿意给当小姐当哥哥的。”
周心简料想过好几种今日再见简木折时对方的态度，却没想到他会像眼下这般云淡风轻,气定神闲。
看来他果然服下了那枚红色解药，难怪敢在她面前如此从容。
但比起他那副阴阳怪气垂影自怜的摸样，周心简也不讨厌此刻的他。
“你对我倒是很了解，但很可惜，了解的还不够多。”
她竖起食指对他摇一摇：“我既然要同你平等契约，至少这三个月内就绝不会再对你下毒。”
又摇了摇空碗：“汤里确实加了其它东西，但不算毒。”
她将身侧篮子上覆盖的白布全部揭开，一捧蓝紫色花朵闯入二人眼前。
莲尾花。
昨日权陆玄和那些赶来的宗门修士拉扯时，周心简正对着手中残损的莲尾花朵陷入沉思。
权陆玄问她如何让练亦尘灵气暴体，她没有说，宗门那里也没有再追究。毕竟幻幽林是灵力聚集之地，溯雨鼠又有百年修为，许是触发了什么难以想象的机缘也未可知。
怎么想都不可能跟她一个小小医修有关。
答案应该就在这朵莲尾花上。
随着丹药术的失传，《凡草灵草》编撰材料也停留在百年前。
但就像人和动物会不断地适应环境的变化，这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植株也不会一成不变。
环境可以让最普通的莲尾花成为制服溯雨鼠的毒，或许在某种条件下，它也可以成为让修士灵气爆发的药引。
排除其它种种环境因素，周心简最后把目标锁定在溯雨鼠血液上。
练亦尘同溯雨鼠搏斗时，累累伤痕里同时渗入溯雨鼠鲜血和莲尾花粉混合的毒雨，若猜不出答案，
故而昨天在与那些修士分别前，她偷偷藏下一小瓶溯雨鼠血液；又在昨夜同简木折分别后，回自己屋里反复捯饬了一整晚。
清晨她打着呵欠望着琉璃瓶中好不容易提取出来的三滴荧黄色晶液，明白只剩最后一关。
她还需要一只用以试验的活体小白鼠。
小白鼠听完她毫不遮掩的坦诚后，也不生气，只是慢吞吞拿起勺子又盛满一碗：“所以，小姐拿我来试药，是因为想替我聚灵。”
周心简摇摇头道：“也不是，练亦尘灵脉被封，若这药有聚灵之用，灵气不能不能随着灵脉在他体内流通，对他反倒是危害。但如果我自己来试药，若这药聚灵不成反散灵，三月后医修测试我更是死路一条。”
“所以灵脉已废无法引气入体的你，反而是最好的试验对象。”
简木折细细撇去汤上浮沫，将汤捧在手上放凉：“那这药若是有作用，我该有什么反应呢？”
“不知道。”
她摇摇头，托着腮望着他。
雾气横亘在二人中间，明明是最熟悉的两人，互相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昨夜的她还是那副说一不二的骄傲凛然，仿佛他只要吐出一个不字，她便会毫不留情地翻脸走人。
其实在简木折的记忆里，她大多时候都是如此，一如初见时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语，她偶尔眼风扫过他，瞥得漫不经心。
但眼前的女孩明明还是心不在焉地走神，神情专注，目光却涣散，好像只有故作不在意不期待，等到不合心意的的答案时，才不会失望。
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拨开面前这层白雾，看看哪一个是真实的她。
“灵气的涌动其实有很多种形式，但我不知道在没有灵脉的人身上会怎么表现。”她终于开口，打破这层寂静，“说不定在你体内直接被当成一个屁放了呢？”
“......小姐，”他顿了顿，不自觉向后一退，“你真粗鲁。”
她是在很认真地假设！周心简懒得去反驳他，只是认真地盯着简木折，等待着他身上的异动，却迟迟没见任何变化。
“忘了你小子的倒霉体质了。”她有些泄气，失望地往后坐下，任由一地烟灰沾满她白色衣裙，“肯定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配的药引才不成功的。”
铁锅摆在两人面前，她决定先发置人把锅全甩给他。
简木折不置可否，依旧端着那碗汤蹲在她身边。
周心简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后跟：“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的方子能成功？”
不被《凡草灵草》承认的普通植株，怎么可能在她凭着经验和古早药方的随意推理就产生能和望殊草同样的价值？
“不，我相信啊。”简木折没看她，目光眺向远方。
宁花谷的黄昏过于短暂，月影已浅浅爬上远处渡月峰，四周峰峦皆被镀上薄薄一层白练。
他的身影乘着晚风，逆着月光温柔地打了个转，越过白雾重新回至她耳畔。
“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跟着小姐，是因为我知道，小姐一直都是个很好运的人。”
“你恭维我？”她挑眉。
“肺腑之言。”简木折笑笑，好像有什么话不吐为快。
“小姐你故意放谢神君出沥花谷，他就真在外面移情别恋——当然，他原本也不喜欢小姐。”
不知是不是周心简错觉，她感觉简木折似乎在“不喜欢”三字上加重几分。
“小姐你明明是一路闭门造车，但第一次用毒就能顺利猎杀一只诡羽兽。”
然后兴奋没多久就被告知自己修的是违法犯罪的禁术是吧？
“小姐你随手交到的朋友，便给你带来了最强的盟友。”
......这最强的盟友也差点让他们仨的小命交代在这幻幽林里。
“明明失去了药引，但能迅速找到下位替代也......”
“停停停！”
周心简赶忙拦住简木折，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明明都是很好的事情，怎么你说出来后就感觉意外频发？
周心简揉着眉，摆手道：“我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运，就应该一出生五脉皆通，天赋过人，谢芜那老头恨不得把捧在掌心，当祖宗供着。”
当然，如果她能拿到天玑引开启第二灵根，荣归故里豪横百倍地将那老头毒倒，听起来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她正坐着美梦，却全没注意到身侧的简木折身体一僵。
“小姐，有些事情多了，便是过犹不及。”他摇摇头，“好事也会成为坏事。”
不会，钱和灵石再怎么多，也不会成为坏事。
她刚要反驳，却发现雾气散去，简木折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星星点点光芒。
萤火虫？可将要入冬，哪里来的萤火虫？
死灵蝶？可简木折身上没有一丝血腥味，这些飞虫身上的晶白色辉光也同死灵蝶的荧蓝色不同。
简木折也注意到身上一样，随手捏住身侧一粒飞虫，愣住：“是灵萤。”
“不是灵萤，是灵力！”周心简惊叫一声，双手撑地，兴奋地扑到他面前：“简木折，我的药有作用了。它在你身上的反应居然是招蜂引蝶！”
“小姐，”他微微侧身，避开她眼中流动的万千荧光，压下嘴角不自觉勾起的笑意：“......恭喜你。”
他早就知道她能成功。
但后一句话是多余的。
她就是这点最不可爱。
“简木折，你说的对。”全世界最不可爱的少女望着他，鬓边束发绳末端的莹蓝色盐晶镀上灵萤光芒，在篝火边一闪一闪，“我就是特别特别好运。”
周心简接过他手中那碗早已放凉的鸡汤，递至他唇边。
其实试药没必要煲鸡汤的。
但在她原来的世界里，鸡汤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她就是这样，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也没什么耐心鼓励他。
所以只能物理意义上的送他一碗鸡汤，他不明白这层意思正好。
因为鼓励他好像就是认输，认可他好像就是在服软。
所以此刻她再一次恢复了前一天夜晚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简木折，看到没有，我就是什么都比你强，包括运势。”她眉眼弯弯，骄傲又张扬：“所以你这家伙不管有多倒霉我都不在乎。”
“你的霉运每多一点，我的好运就比你再多一分。”
次日倒霉的少年已经开始跟着亦师亦友的舍友修炼，好运的少女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学堂里听夫子念书。
好无聊。
周心简一边控制自己不去呵欠，一边拿着笔在面前书卷上记记写写。
她在算账。
连着两夜的反复实验，她已经可以确认新配置的下位药引确实有用，但想要达到忘殊草的效果，还远远不够。
只能够以量取胜。
莲尾花随处可见，但溯雨鼠血液却再难得，更不要说有百年修为的那种。
寻常修士常将溯雨鼠血液涂抹在剑刃箭矛上，有保养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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