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木折明明醒了，却不去接。
“小姐，我胳膊抬不起来。”
周心简递出药碗的手一顿，难道要自己喂他吗？
得寸进尺。
简木折见她神色僵硬，知道小姐耐心有限，勉力撑起自己坐起，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捧着药腕的双手还在颤抖，几滴褐色汤汁洒落他胸口雪白寝衣，有些狼狈。
他不动声色揭过被子遮掩：“小姐怎么不用治愈术？”
“怎么，怕我下毒？”周心简不再顾及对方是个病号，也不再留情面，“下毒又怎么样？你都已经喝完了。”
“小姐给我的东西，就算是毒我也甘之如饴。”他叹气，“可小姐对我的耐心总是少得可怜，想必小姐在和玄姑娘相处时一定都是温声软语吧。”
周心简下意识皱眉，是她的错觉吗，自从那一日把解药给了简木折，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微妙，倒也不是说蹬鼻子上脸冒犯她，也不是失去了从前那份恭敬，但她总觉得对方是话里有话，一字一句都带了点他从前不愿示人的脾性。
具体的感觉她说不上来，但她给对方喂药的时候，偶尔会幻视从前自己宿舍楼下那只小野猫，每次自己发好心给它送食，它狼吞虎咽完后便翻脸不认人，拖着尾巴扬长而去。
可自己寒假离校的前一天，那只小野猫却跟了自己一路，她蹲下腰想摸摸它，它又后退两步，不愿和自己亲近。
舍友说这是野猫奇怪的撒娇方式，可她也没什么机会去求证了。
但简木折可比野猫难对付多了，自己当然也对他没那么多耐心。
练亦尘已被她支开，有什么话不如开诚布公直说：“你怎么知道我刚刚从小真那里过来？”
“小姐身上有玄姑娘才有的檀木香气。”
鼻子倒挺灵。
“简木折，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她抬头，“就是你即使病倒了，只要清醒，就能迅速收集整理一切眼前可用的信息。”
她掏出一张崭新活页丢在简木折身前，并非是被练亦尘揉的皱巴巴那张。
她将几日前医摊和采风人的事情悉数告知简木折，不过抹去了混沌生想从兄妹二人身上取材的部分。
简木折看完活页，了然道：“可能是因为我前天同练兄下山采买工具，才在镇上感染了风寒之症。”
“没想到，这附近的风寒症竟如此厉害。”
“不是风寒。”周心简摇头。
是流感。
她没立刻同简木折解释，只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简木折诚实作答：“头还是沉，身体也酸痛。”
“不过嗓子倒是没那么痒了。”
周心简长舒一口气：“和我想的差不多。”
药自然比不上治愈术立竿见影，但治疗流感也犯不上用治愈术。
而且治愈术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它的治疗是不持久的。
其实治愈术在修正界发展了这么多年，虽然形成了外道七十二术，内道三十六术，心道六法的完整体系，但在周心简看来，治愈术的本质其实极其粗暴。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大病耗多灵力，小病施少灵力。
但这种治疗是一次性的，镇上的人一感染流感，便直接去寻求医修的治疗，可不消两三天，又会被再次感染。
周心简在适生镇街上观察了几日，发现两日前才来求诊的病人又再次出现在队列中。
毕竟只要一块铜板，这病看也就看了。
但治愈风寒的术法并没有那么容易，需要先施以治愈术外道第十一式散热术，再将外道第十八式驱寒术与第二十五式顺气术配合使用，方才可让病人完全治愈。
虽然这病愈撑不了两三天，尤其是流感，只要还有一人在病中，四周病毒未除，身侧之人便会重蹈覆辙。
周心简是接触过现代医学的人，虽然高中生物学的一般，也明白人体本就有自己的免疫系统，虽不及拥有体脉的修士，但也有抵抗和免疫的能力。
但在治愈术快速医治的情况下，那些人的免疫系统还会被唤醒吗？
周心简没有功夫去细想治愈术的利与弊，反正她从没想过这辈子只当一个灵力低微的平庸医修，如何改良治愈术应该交给那些医修大拿和纪盈这样天赋异禀的后起之秀来处理，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小喽啰。
但她从流感一事中觉出了商机。
那日回来后，她通宵伏案，靠着脑海中药典的记忆，配置出几套似乎可行的方子，又对照着《灵草凡草》筛选出可用的药材。
下了课她就马不停蹄的去找玄为真，帮她收集好需要的药草。当然，用的还是那套“寻找做饭调料”的借口，对方也全未怀疑。
见缝插针地忙活半天，终于选择了她最满意的一副。
周心简从怀中掏出一副纸包，展开里面煎干至黢黑的甘草片。
“我刚刚喝的就是用这种东西泡出来的吗？”简木折拾起一枚，迟缓地放入口中轻嚼，“好苦。”
“良药苦口嘛！”
“可是刚刚喝下的就不苦。”他轻声，“上次鸡汤里面的也不苦。”
怎么在这种时候开始变得像小孩子？周心简本想嘲笑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不自觉软下来带了点哄人的意味：“上次鸡汤的味道重把药味盖过去了，而且草药的苦涩正好中和一下鸡汤的油腻；至于这次的，我最后选中这副就是因为口感最清爽啊，而且我加了这个。”
她掌心摊开，两块指甲盖大小的冰糖，和她鬓边束发绳上坠着的盐晶在烛光的照耀下依次闪烁。
简木折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被她猝不及防塞了一颗冰糖，甜味在口中化开。
“甜吧！”面前的罪魁祸首得意洋洋，把另一颗冰糖丢入自己口中，含糊不清地炫耀道，“我突然意识到，修真界禁药，所以你肯定从来没吃过药，能成为我第一次用药的人，是不是感觉很荣幸？”
“是啊，”口中的甜味逐渐化为身上的暖意，也或许是她原先那碗药开始起作用了，简木折的头不再昏沉，他只有些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垫起的枕头上，“能成为小姐第一个用毒的人，我也是很荣幸的。”
“看你这么伶牙俐齿，我就知道药起作用了。”周心简没跟他计较，只是撵着手中那包甘草片埋怨道：“你说这东西这么好，我该怎么光明正大地把它卖出呢？”
“卖？小姐，你敢卖药？”
当然不敢，在这个炼药制药都等于违法犯罪的世界，她敢在一群边澜山医修中当街卖药，不被瞬间拿下押送至宗门才怪。
“但这确实是一个可以尽快帮我解决赚钱问题的法子。”周心简不甘心道，“我一包药买一枚铜板，喝下三到四包药，便可退烧止咳，不消两日，应该就能彻底康复。”
“药到病除，这不是件很好的事情嘛？”
最重要的是，这法子虽然不像治愈术那样立竿见影，但也不需要消耗她更多的灵力，甚至多服下几包还有预防的作用。
都怪这该死的禁术！
“卖药是禁止的，但小姐可以卖点别的。”
她斜眼扫了一眼简木折：“你有办法？”
简木折笑笑：“小姐的《三宗百年史》还是读的不够仔细。”
他示意周心简把书册拿来，翻到“丹修之乱”那一章：“三百年前，琴词刚分化出水灵根使用治愈术的时候，也有一段摸索期。”
“妖瘟牵连甚广，凡人和修士都不曾幸免，彼时人间如炼狱一般，即使灵力滔天如琴词，也不能为所有人依次施术。”
“但人命危在旦夕，不能不救，当时唯一能施展治愈术的琴词便想到一个法子。”
“媒介术。”
简木折看着周心简困惑的眼睛，继续慢悠悠解释道：“琴词选择将治愈妖瘟的术法和灵力一分二，二分四，依次附在不同的媒介上，比如说符咒和法器，让仅存的修士带着这些媒介前往各地救病医人。”
“但效率还是太慢，支撑到最后的沉渊剑阵即将沦陷，最终琴词孤注一掷，选择了唯一一种普天之下都能传达到的媒介。”
水。
江河湖海，云雨雾气，也可为水。
琴词将灵力全部散尽，将治愈妖瘟的术法分散进世间水的各种形态中，如同生命的血液再次流动进这片大地，于是生的希望和活力也被再一次唤醒。
点水为药，医行天下。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将药伪装成治愈术的媒介？”周心简一点就透，却并不火急火燎，“但这件事有没有风险，而且媒介法如果有用，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任何人施展？”
难道连纪盈那样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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