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推掉同伴去图书馆的邀请,约翰在实验楼外的长椅上坐下,搓着手读膝上厚重的《病理学》。
寒冬里有人坐在室外实在稀罕,加之是个俊美的年轻人,不少人路过他时都会行侧目礼,有好心的还会上前问他是不是在等人,可以进楼里暖暖身子。
约翰婉拒了,捏了捏被风吹得生疼的耳廓,瞥了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继续等待。
新来的教授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楼的,她看也不看约翰,提着包往校外走去。
约翰默默跟上,不远不近,离了有三米远。
他跟着她进了面包房,她买了只核桃面包,他买了份凉掉的三明治。
她又在水果铺前挑挑拣拣,约翰在旁边的花店买了盆龙舌兰。
她把咖啡罐和烟草塞进包里时,约翰发现钱包空了,只能遗憾地放下那罐红茶,继续跟着她。
直到走到街角,加奈塔停下脚步,转身问他:“你还要跟我多久?”
约翰笑容温和,声音带了点鼻音:“到您说不可以为止。”
加奈塔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拐进了巷子里。
约翰擦擦鼻子,悄悄拉近了点距离。
加奈塔从门口的投递箱里取出一大瓶牛奶,一手从衣袋里摸了钥匙开锁。她进屋后并未关门,约翰抿唇,收敛着脚步踏入她的领地,反手合上胡桃木门。
加奈塔的声音自楼梯间响起:“一楼住着房东太太,她有洁癖,脱了鞋再上来。”
约翰照做,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制楼梯爬了两层,屋里加奈塔已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叉着腰在阁楼门口迎接他:“咖啡还是茶?”
“茶……”
“去客厅坐着。”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作响,约翰坐在有些褪色的沙发上四处打量。加奈塔显然才搬来不久,客厅除了几件大家什外什么也没有,架子上是空的,地面敞着一只皮箱,里面只有笔记本和一些瓶瓶罐罐。
加奈塔也端着茶托出来了:“怎么不脱外套?”
“有点冷……”
加奈塔皱眉,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有病吧?大冷天在外边傻等,我从后门绕出去怎么办?把茶喝了。”
这杯姜茶让约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披上加奈塔扔来的毯子,他总算缓过来了:“您要是避开我,我就不会跟来了。”
加奈塔坐在他对面往茶里加了两块方塘,快速搅动。这个小鬼还是一点没变,非常擅长博同情。
她问道:“怎么找到我的?”
“您相信命运吗?我并没有刻意寻找。”约翰放下茶杯,“我已经接受……不会再见到您的可能了。”
索菲亚的表演让他明白了加奈塔没有死,但也不想再见到他。离开普洛斯后他只想四处走走,第一站他选择贝兹坦只因加奈塔总是称赞这里的发达,她见过的东西,他也想看看。
“我为了谋生帮切斯特大学的学生写论文和考试,被抓住了。”约翰悻悻道,“但那个老师反而给我写了入学的推荐信,说我不该荒唐度日,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
加奈塔下意识想训他:“有多荒唐?”
“只是没做‘正事’而已。”约翰摊手,“每天在酒馆和咖啡厅和人聊天、给八卦报撰稿还有写□□……您说不定读过我写的东西?”
加奈塔遮住脸,低吟:“不是叫你做个好人吗……教你认字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您都抛弃我了,还要管我做什么吗?”
加奈塔不语。有一点她得承认,这场重逢完全是天意,她都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贝兹坦。
原计划里她本想带着香兰的尸骨去往极东,见识一下她口中的“泱泱大国”,海路风险极大,她为此都和所有熟人道过别了。
但怀特家主读了她整理的笔记后向她抛来橄榄枝——正式给予她怀特的姓氏,让她成为切斯特大学的第一位女性教授。
她太渴望被世人承认了,撕掉船票,和香兰道歉后她立马兴致冲冲地跑来了贝兹坦,教案都是路上准备的。
“我的确没资格管你,”加奈塔放下手,“但你又为什么要追上来?想找我讨个说法?”
“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很高兴。”约翰说,“太高兴了……能再度见到您。您知道吗?我摔下去后失去了记忆,一整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与您共度的时光构成了大部分的‘我’,直到失去后我才明白,您是我无法割舍的童年,我那样死缠烂打,只是紧抓着过去不放罢了……但您从不想要回忆,我如此多余,又如此烦人。
“我想要告诉您……我不再需要您了……也不会给您添麻烦了……”
约翰用毯子遮住脸,蜷起身子。
根本不是不需要的样子。抽噎声中,加奈塔哑然,略带歉意地问:“那一下没把你脑子摔坏吧?”
毯子后传来闷响:“坏了一年,我在瓦尔德家看到您母亲的肖像画后什么都想起来了。”
漏网之鱼!加奈塔叹气:“原来如此。”
难怪索菲亚最近送来的信里劝她下次解决麻烦做干净点,不管是约翰还是肖像画她都处理得有些毛躁。
约翰:“棺材里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我那时真以为您死了。”
“我妈妈的。”加奈塔说,“你要是打开她的坟墓会找到一副空棺材,你的祖父把她烧干净后留下遗骨放在藏宝库里,我找到时就想出了伪造自己死亡的方法。”
“……雪莱家的男人都是疯子吗?”
加奈塔提醒:“你也是雪莱。”
“我现在姓‘克林’。”约翰擤着鼻子从毯子后露出半张脸,眼角泛红,“但我知道,即使文书上的姓氏不同,我和您的关系也无法逾越。今后我会仅仅把您当作值得尊敬的师长……求求您了,我不会再奢求这之上的关系,但我仍想待在您身边。”
加奈塔无言起身进了厨房,半晌端出切好的面包和半块黄油,手里还多了支烟卷。
她把食物和餐刀推给约翰,自己则点燃烟卷,深深吸了一口。
在碟子上抖掉烟灰,她缓缓道:“参加完‘我’的葬礼后,我见到了自己的生父。”
加奈塔出现了吗?约翰艰难回忆,那时他还处于没有记忆的混乱时期,而加奈塔肯定是易了容才去的。但原来在婚礼之后他们仍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很符合魔女的恶趣味了。
等一下。他猛然扯下毯子:“生父?”
加奈塔神色也有些奇妙:“这就是命运吧,你搞出来的通缉令被他看到了,年龄、外貌,他一下就猜出那是他和玛格丽特的女儿。”
黑发红眸,这在王城是相当稀少的特征。
“他是马场总管的儿子。”
她的葬礼上人不多,只有牧师和两名修女、女仆莉莉、还有管家和约翰。
加奈塔饶有兴致地欣赏完约翰的迷茫后,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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