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是比言语更真实的身体反应。
明荷华能感受到那种不顾一切扑向她的力度,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谢翊安的双臂箍得她骨头都疼,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怕再来晚一秒,她就要永远消失在这个秘境里似的。
二人转瞬便被传送至某个山洞,落地时明荷华甚至听到了一声腕骨错位的咔嚓声。
“谢翊安?”她有些迟疑。
这人全程一直护着她,刚刚匆忙间甚至和她交换了一个身位,确保她那边的位置没有尖刺。
“没事。”谢翊安感受着的手腕的剧痛,猜测大概是扭伤了。
若是平日里,他少不得要向明荷华示弱几番,但现在情况未明,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于是他神色淡淡,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扭了回去。
“你……”
明荷华欲言又止,却被谢翊安打断:
“那邪修有对你做什么吗?”
这话一问,明荷华扫视一番,摇头道:“并没有。”
她似乎只是给他们转移了一个场地,这会儿又消失不见了。
所以她只是单纯想打断她破阵?
明荷华打量着周遭,这里虽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爬满蛊虫,却随处可见洞壁渗出的黏腻水珠,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腐败的气息。
她想让谢翊安也来看看,却发现这人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的指尖。
“疼吗?”谢翊安突然问。
明荷华一怔,下意识抬起了左手。
那是先前被割破的伤口,情急之下用了点力,并不算太大的一条,而且已经停止流血了。
即使是那样紧急的战况,谢翊安好像也一直在关注我。
明荷华心底涌起一些微小的情绪,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她错开话题,忽视着自己的异样:“没关系,先前在麓山其实也有过……”
“我知道。”谢翊安的目光落下来,嗓音低而缓,“那次我也知道。”
对啊。
她怎么忘了。
当时任务有一只濒死挣扎的高阶妖兽,而他们却得到了错误的消息,伤亡大半。为了速战速决,最后也是用了这种消耗的打法。
那也是和谢翊安唯一的一次临时合作。
没想到世事无常,第二次还是他。
明荷华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然而她却由此回忆起,在秘境之初,自己似乎也问过谢翊安相同的问题。
当时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回答,因为那是超出界限之外的关怀。
那么现在呢?
明荷华定定地望着眼前人,终于明白了一切的违和来自哪里,她脱口而出:
“谢翊安,你是不是也不讨厌我?”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那个短暂的拥抱却代替了他的回答。
在这方漆黑的岩洞里,谢翊安静静地看着明荷华,竟然笑了下:
“不讨厌你。”
承认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
即使这意味着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所有假定。
然而他无法当着她的面,欺骗自己的心。
“那么,”他听到她坚定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我们做朋友吧,谢翊安。”
不要再当所谓的宿敌。
这次秘境的单独相处已经足够明荷华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懂他,却明白自己真切地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那不是多年前惊鸿一瞥的心血来潮,也不是这些年怄气较劲的争锋相对。
而是那点不知不觉又转瞬即逝的每一个瞬间。
她决定勇敢地朝他的方向先迈一步。
谢翊安站在阴影里。
这里终年潮湿,夜明珠微弱的光下,嶙峋岩壁从幽绿苔藓中刺出,仿佛能尖啸着撕裂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无疑怪诞而可怖。
这里一点也不浪漫。
这是残酷冷漠、前路不明的秘境,还有一只诡谲狡诈的妖与一场生死未卜的冒险等待着他们。
然而明荷华就这么回身看过来,眉眼松快,语气轻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她是熠熠生辉的。
朋友。
多么充满诱惑力的身份啊。
比同门好多了,不是吗?
于是谢翊安听见了自己迷恋般追上去的声音:“好。”
……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仿佛从刚刚谢翊安答应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诡异地凝滞起来了。
朋友该怎么相处?
或者说,与成为朋友的谢翊安该怎么相处?
明荷华觉得自己的话变多了一点:“阵法我已经有头绪了,如果这边结束得快,应该能赶回去。”
不过,如果把这邪修解决了,是不是也能算阻止邺城的灭亡?
谢翊安却道:“我把当时的情况转述了,他们应该会倾全城之力,找来阵师。”
“如果他们只会干坐着等人来救,那就实在无用至极了。”
语气冷淡,攻击力却极强。
明荷华无奈的同时却也稍稍放下些心来,现在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在解阵,无形的压力顿时消解大半。
因为沉下心来后,她发现这个阵法总体来说不是难,而是耗时间的复杂,若是有人帮忙分担一部分,等她回去后或许能更快改完。
这妖修将他们拖住的同时,却也将自己困在洞里。怕不是刚刚闭关还没结束,就硬将他们掳来了。
现在就看谁能活到最后了。
“明荷华。”谢翊安忽然叫住她,“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剑修对于各类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因为很多往往蕴藏杀机。
明荷华侧耳细听。
很快,她也发现了不对。
她神色微凝:“似乎是……啃噬声。”
黑暗中传来细密的沙沙声,越往里走就越清晰,像成千上万只虫啃食树叶,窸窸窣窣,听得人头皮发麻。
明荷华虽然对虫子没什么恶感,但想到待会要见到这么多只蠕动的蛊虫,还是难受地皱起了眉。
可走近之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具惨白的人形虫蛹。
它们直立在地上,头颅以修士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斜着,全身都被粘稠的丝状物包裹。
“这是什么?”明荷华捏着符箓,警惕地防止它们突然跃起。
“尸傀。”谢翊安沉声道,“一种是炼体铸身,待时机成熟便能重获新生;还有一种就是操纵驭尸,作为听命行事的傀儡。”
“不同的施术者会选用不用的炼制物,面前这两只,内部应该塞满了蛊虫。”
所以他们刚刚听到的声音便是源自于此。
“哈哈哈哈哈哈!”
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先前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开口了:
“不错,这原本都是我们妖族内部才知道的涅槃之法,可惜这些年被愚蠢贪婪的人修学去,成了不三不四、自相残杀的邪术。”
“也不知你是在哪里看见的。”那声音有些好奇,很快却又鄙夷起来,“不过人修学到的终究只是皮毛,远不及本座的功法精妙。”
明荷华却若有所思:“你果然是一缕残魂。”
或许明天之后她就会如她口中所言的那般“涅槃重生”,但很可惜,明天还没有到来。
那声音一滞,旋即冷笑起来:“那又如何?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本座全盛时期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玩意儿。”
“何况你们不是此世中人,那些人死了又与你们何干?”
明荷华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需要叶笙同你立契?”
邺城这么多人,为何一定得是叶笙?
叶氏兄妹二人的心愿相悖,这件事明显不是叶知谦的主张,那就只能是这名邪修自己诱惑了叶笙。
大约真的许久没什么人跟她说话了,那声音竟露出些怀念的意味,似乎透过这个问题想到了遥远的往事:
“我可不全是在害她,只不过看见她有点像……”
什么意思?
明荷华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便听谢翊安提醒道:“小心!”
那两只尸傀竟然动了!
“本来还想多说会话,但它们饿了。”那声音透出点无辜,“只好委屈你们先上路了。”
尸傀缓慢又僵硬地活动着,似乎还不太熟悉人身形态,张口时流出腥臭难闻的涎水。
明荷华却觉有层层叠叠的恶心视线穿透虫蛹向她压来,这是蛊虫们作为捕食者看待猎物的目光。
该怎么打?这东西怕火吗?
她正思索间,那边的一只尸傀已然神魂归位般,凶猛地向谢翊安袭去。
它的力道速度都与方才截然不同,谢翊安没有选择直接对上,而是先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入尸傀的左臂;而后又借势飞身一踢,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下颚。
若是普通修士,必然疼痛难忍,不退也停;可那尸傀并未因此止步,而是大掌扇来,意欲挥碎谢翊安的腿骨!
然谢翊安反应更快,他踩着对方的咽喉处抽剑反搅,一个呼吸间便砍下了尸傀那只被扎穿的左臂。
密密麻麻的蛊虫与手臂一同掉落在地上,源源不断地向着他们爬来。
“啧。”谢翊安轻嗤,看了眼回清剑身上的污水。
这东西实在太脏,回去得把剑泡一下。
明荷华则顺势召出几道符,验证了刚刚的猜测——
地面瞬间燃起赤红色的火焰,蛊虫沾之即燃,惨叫着化作焦炭。
“有效!”
她回身望去,目光却在触及到尸傀的时候一愣。
那截断裂的左臂不知何时又长回去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它居然会复生。”明荷华有些惊讶,“那岂不是无穷无尽?”
“尸傀有命门吗?”
她看向谢翊安,这人似乎对此颇为了解。
“不清楚,得试一下。”谢翊安手中长剑微扬,语气平静,“眼,心,后颈……总归就是那些地方。”
“好。”明荷华想了想,“那我来设法困住他们。”
……
一次又一次的斡旋试探,洞内早已沾满了黄绿的脓液,污浊不堪。
被烧的蛊虫还在拼命挣扎,用断足爬,用口器咬,哪怕只剩半个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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