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孟鸿沉默片刻,目光紧盯着裴济川。
裴济川倒是不慌不忙,抬眼看了卢孟鸿一眼,眼神清淡无波,“卢大人,你不是也特地调查过裴某。裴某来到这石塘镇上还不到一月,为何要帮着一家不熟的绣坊说话?何况,这里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他们这些人,怕是不太可能会知道乱葬岗的事情罢。”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前厅:“其次,裴某是无意中撞见了那件事,又加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才回过神来。谁能想到大人身边的侍卫们忙碌了这么些天,还查不出凶手。还是卢大人聪慧,一瞧见裴某给的线索,顺藤摸瓜地查出了真相。不过……”
裴济川拖长了语调,没有将后话说出口。
卢孟鸿眉头拧着,看着裴济川的脸,冷声说:“不过什么?”
裴济川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卢大人这般在意裴某的举动,该不会是……真的如从前的传闻一般,好男风罢?”
闻言,卢孟鸿脸色骤变,立马退开了半步,狠狠瞪了裴济川一眼。
接着,裴济川赶在卢孟鸿开口打压前,又插了一句:“卢大人,你瞧,这三伏天里,光是绿豆汤可不够啊。你好人做到底,发发慈悲,给再买点?”轻易地绕过了原先的话题。
卢孟鸿冷哼一声,也并不想回想起刚才的话题,于是顺着裴济川这句,眼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他斜挑着眉毛,没好气地说道:“裴大夫大善人……”
还不等卢孟鸿将话说完,裴济川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说道:“那是自然,我裴某行走江湖,悬壶救世,见到这一帮体弱多病的绣工,每月就靠着点微薄的收入度日,我想卢大人必然也是与裴某一样,肯尽一点绵薄之力。”
卢孟鸿:“……”
卢孟鸿没再说话,他快步走回前厅,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怀中几块碎银放在了桌案上,目光平静地在诸多面孔上扫过,抬脚跨出绣坊大门。
待卢孟鸿的身影消失在绣坊口,裴济川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走到前厅来。
老木瞧着缓步走过来的裴济川,指着桌案上的碎银,有些迷茫地问他:“这是?”
“收下罢,这是他感激你当日‘不慎’撞上他的报答。”裴济川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一柄折扇,捏在手中把玩着,笑道。
老木的双眼发亮了一瞬,激动道:“这也太多了,他真是位大善人啊。”
闻言,裴济川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时,视线正对上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的楚时晏。
他立马端上一碗绿豆汤,殷勤地献到楚时晏跟前,“姐姐,快尝尝。”
楚时晏伸手,顿了半晌,又缓缓收了回来,“多谢,不必了。”
“姐姐,”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将绿豆汤搁在了一旁,“卢大人方才所问,你都听见了,但是裴某还被蒙在鼓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时晏神色复杂地看着裴济川,认真道:“你在我绣坊里瞧了这么多生意机密,我总得收些利息。”
不过好在裴济川应对自如,并没有露出马脚,让卢孟鸿真的以为是他出的主意,让绣坊也避免了被仔细调查。
楚时晏没再说话,抬脚往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老木说:“裴大夫的药箱绣好了,稍后拿给他。”
“好嘞。”老木爽口应下。
裴济川没拦着她离开,站在前厅等老木将他的药箱取来。
不多时,老木从后院捧着他的药箱出来,裴济川一瞧,目光微凝,箱面上绣着一副精致小景,四个边角刺成窗柩的框,做成推窗即景的模样。
以一道海浪为横轴,层层叠叠地推动着四季之景的变化,上下分成四块区域,分别绣成春、夏、秋、冬四景。
待老木将药箱放在裴济川手中后,他抬起细细一观,方见刺绣手艺之精妙,在这四季之景背后,绣工还用深浅不一的青灰丝线绣出了山峦起伏。
山藏四季,海纳春秋。当真是极好的寓意。
裴济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海浪,丝线细密平服,针脚也藏得极好,几乎摸不出凸起。
他垂眼静静盯着这片山水,半晌没说话。
老木站在裴济川的身边搓了搓手,咧嘴笑道:“裴大夫,怎么样,可还满意?这绣样是陆娘子选了好些时日才定下,又描描画画改了好几处才叫我们动工。这绣品完成后,我们也被惊艳了许久。”
“陆老板的眼界一向好。”裴济川微微勾着唇,轻笑着,眉宇间光华流转似拢着温和的月华,柔情暗蕴。
老江也站在柜台后偷摸听着,闻言,他眼睛弯了弯,捂嘴掩饰了脸上笑容。
“裴大夫,你可以看看里头的东西摆放是否准确。我们绣完样,将药物放回去时,可能错了顺序。”老木伸手指了指,提醒道。
“你们的手艺这般好,绣样也不输府里,怎么平日鲜少接到单子?”裴济川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随口问着。
闻言,老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裴济川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我来镇上不到一月,人生地不熟,就随便问问。若是为难便算了。”
其实,他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说过这家绣坊的不少传闻,只是听得再多,也没有亲口问当事人来得准确。
老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林娘子她……不容易。这镇上的百姓都嫌我们是男人,却做着女娘的活计,不三不四。平日若没有单子,所有收入都是陆娘子在外赚回来,陆娘子一个人撑起这家绣坊,养着我们这几十口人。她手上还有旧疾,治不好,也不想治,把铜板都攒下来,留给我们治病买药。”
“旧疾?”裴济川神色微凝。
老木“哦”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她这双手,早年受过伤,使不上劲。看她平时画样配色还行,真要拿针线,连根丝线都穿不进去。”
裴济川沉默了一会,又问:“你说她在外赚钱,她是靠什么维持绣坊的生计?”
问到这个问题,老木支支吾吾,看着比前面几个问题还难以回答。
裴济川也适时打住口,没再深追下去。
随后,他背着药箱往外走,与绣坊内的几人道别。
翌日,天光大亮,晴空万里,阳光将地面烤得滚烫,不曾停歇的蝉鸣,随着温度的升高,愈发急躁起来。
裴济川身着一袭浅青色锦袍,衣摆墨竹暗纹隐现。一头墨发高高束起,马尾垂落在肩后,细看,发间还细细地编着几根麻花辫,辫梢系着小小的银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步履之间,叮当作响。
他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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