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济川刚给陈家公子施针完毕,收拾药箱出门时,忽听得隔壁厢房传来说话声。
声音虽不大,可字字清晰的传入裴济川的耳中,语气格外冷漠。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往门边靠了半步。
厢房的房门没有关严实,从缝隙里能看见陈夫人的身影。
她端坐在座位上,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温婉,眼底却掩饰不住嫌恶。
楚时晏背对着他,站在陈夫人的跟前,看不到神色。
只听陈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身为妇人,就该守妇道。
不要总想着走什么捷径。
今日我替你遮掩,不是为了帮你,只是不想让陈家在外头多一桩丑闻。”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垂下头,道:“多谢夫人。”
不论如何,今日的事情还是要谢陈夫人出手相助。
否则,早在侍卫们查房时,她便已被抓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陈夫人瞧着楚时晏这般低眉顺耳,有些狐疑,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拿着钱走人,别等我改主意。”
“夫人误会了,我与陈老爷并无瓜葛……”
不知何时,陈宏骏悄声走到裴济川身侧,在他旁边小声调侃道:“这小娘子死了丈夫,本也是个可怜人。
谁曾想,她居然养了一窝汉子在绣坊里。
啧啧啧,青天白日,一个女子和一群男人,真是败坏风俗,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裴济川站在门口,听着陈宏骏这番话,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袖。
陈宏骏没注意裴济川脸上的表情,殊不知他嘴角那道惯常挂着的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夫人当真是误会了,林老板是因为担心裴某。”
裴济川抬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镇定自若地走到陈夫人的面前,眉眼微挑。
陈夫人虽看着裴济川还是如平常一般的温润如玉,可不知怎的,心底却隐隐生出一股寒意。
“裴大夫这话,我倒是有些听不明白。”陈夫人好言问道。
“林老板是与我相约,才来到陈府上。
陈夫人打理陈府上下井井有条,下人们都恪守规矩,我担心林老板不自在,便让她在外等我。
不想刚才来了这么多官兵,定然是吓到了,才匆忙进府来寻我。
裴某不知,林老板何处得罪了夫人?”
裴济川直视着陈夫人,目光漆黑如墨,语气依旧温和。
“裴大夫与她相识?”
陈夫人眼中闪过惊讶,她从陈老爷口中探听过裴济川的身份,与楚时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故而裴济川说这番话,陈夫人并不能完全信服,只当他也是被楚时晏欺骗的受害者。
于是,还不等裴济川开口,陈夫人便以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的劝说道:“裴大夫,这位林老板……”
陈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无非是说楚时晏不是正紧人家出身,开的绣坊里养着一群男绣工,在石塘镇上名声不好,让裴济川莫要被骗了去。
又说她那绣坊里伤残病弱的杂工太多,是付不起裴济川的诊金。
不过是想借机攀附裴济川,此女不值得深交。
裴济川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再看楚时晏亦是如此,不恼不辩,还不时颔首,像是在赞同陈夫人的话语。
待陈夫人说完,裴济川思忖了一会,回道:“陈夫人,裴某敬您是长辈,这才多有谦让。
可裴某交友,向来是顺心而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至于旁人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林老板是什么样的人,裴某心中有数,不劳夫人费心。”
裴济川目光却沉了几分,还是朝陈夫人拱了拱手。
“你……”
陈夫人被他这通话堵得哑口无言,面色微变,起身指了指他,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裴济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若不是陈夫人比他年长,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听完她讲的话,更不会将她这个人放在眼里。
简直目中无人。
可偏偏,他裴济川确实有这个底气。
见他十分固执,陈夫人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在方才裴济川替她说话时,楚时晏倒是偏头看了他几眼。
内心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这么多年来,她受尽旁人的指点,从未有人正面替她说话。
裴济川这番话并没有讨好她,也不是反驳陈夫人,他是将自己的性格展露人前,告诉众人他的脾性。
但下意识地也维护了她。
可楚时晏转念一想,她与裴济川萍水相逢,这般替她出头,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听闻他在京师颇有名气,能得太医院赏识的帖子,怕不是与京师的人有所关联……
楚时晏没再深想下去,打算趁着夜色离开。
谁知,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外头全是守卫,姐姐打算怎么出去?继续翻墙?”
楚时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裴济川笑靥如花地靠在廊柱上。
他双手环胸,那双凤眸里映着檐下灯笼的光,灿若繁星,脸上带着几分困倦。
“裴大夫,你我萍水相逢,你适才帮我,何至于此?”楚时晏向他身前走近了几步,淡淡道。
裴济川的心头被楚时晏的目光烫了一下。
他噎濡了下嘴角,随即反口问道:“敢问林老板,陈夫人又为何要帮你在永嘉府的大人们面前洗清嫌疑?”
楚时晏蹙了蹙眉,不假思索地,“裴大夫不是都听见了?
夫人不希望陈府再出丑闻。”
她话说到这里,裴济川忽然打了个响指,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没错,裴某也是这样想。
我名声在外,世人都称我一声‘神医’。
可要是被旁人知晓,我的朋友中藏着一个杀人凶手,那岂非糟蹋了自己的名誉。”
裴济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微微上扬。
明知道裴济川这厮就是刻意调侃她,不过楚时晏还是回应了句:“你方才在院中,不是亲自向他们证明了,那葛布上只涂了假死药而已?”
闻言,裴济川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道:“可那位卢大人也说了,只有凶手会在案发后折返现场。
万一这位县令也与市井村妇一样,觉得林老板的绣坊有伤风俗。
所以时常刁难,征税繁重,令林老板怀恨在心。
因此林老板便想出了这招‘栽赃嫁祸’?
这也对应了林老板三更半夜翻墙进陈府……不如这样,我这就带林老板到卢大人面前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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