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由曾羡仪作媒带纪家上门提亲,舒纪两家喜结亲家的消息,一时成为京都热闻。
人人皆赞舒二小姐救治百姓菩萨心肠,纪家公子温谦有礼前途无量,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四月春意阳和,一日暖胜一日。倚竹苑里那棵西府海棠嫩叶初生,浅粉色的小小花苞羞怯怯缀满枝头,渐渐自树顶一朵朵绽露芬香。
今日是殿试放榜之期,舒茉本想陪纪景云同去礼部南院观榜,却听说今年陛下要在皇宫华盖殿亲自公布名次,并为新科进士任受官职。
无奈,她只得待在小院儿,取来青瓷瓶与数枝新折春花趺坐窗前。长枝连翘斜插瓶左,再添黄玫短蕊于右,瓶中花艺渐次分明,心绪一缕乱丝已被敛去。
“中了!小姐中了!”
兰芷提裙奔走在长廊上高呼,风沿窗棂拂进,掠过床头梦网发出清脆声响。舒茉方静下的心再次一紧,她忙迎上门口,圆圆的眸子一闪一闪:“景云中了?可是中了进士?”
兰芷先是点头,后又摇头,看得舒茉一脸雾水,指尖不自觉微微嵌在门框上。只听兰芷激动比划道:“小姐,是状元!纪公子中得是状元!听闻陛下授纪公子翰林院修撰一职,此刻正跨马巡游皇城御街,可风光了!”
这可是天大喜事!压在门框上的手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等不及精心妆扮,舒茉一步一小跑出倚竹苑:“快,咱们去街上看看!”
朱雀大街此刻人群如潮涌,晨时官府驱散商贩腾出的御道,未及晌午,又被百姓重新挤占。酒肆茶楼悬起彩旗,雕花木窗尽数洞开,连平日深居闺阁的姑娘们,也倚着二楼朱栏探首张望。鬓边别着自卖花女郎那所购鲜花,打算待状元游街时,以花为媒择一良婿。
霁月凭借武力为舒茉抢占一处中段绝佳观赏位置,远远一望就能看到街道左右尽头。兰芷不知何时买了朵花,望着廊上满满的姑娘,塞到她手里附耳嘱咐道:“小姐,一会儿您可得看准别扔错了人。京中每逢科举便有榜上捉婿这一出,今儿这么多姑娘奔着状元郎而来,您务必看好姑爷,被别人捉走了就麻烦了。”
玉兰花在日光下流光如脂,舒茉抚摸着花蕊低眉莞尔:“此花之喻,不过良辰吉兆。自古儿女婚配,悉遵父母之命,盲婚哑嫁,诚如木偶牵丝,身不由己。故女子常将缱绻心愿,寄予此花,愿将来能得良缘佳婿,哪会真强行将男子掳回家中呢?”
兰芷不好意思挠头笑了笑,不再吱声。说是这么说,心里却倏然紧张起来。舒茉其实只想来凑个热闹,并未打算掷花。可一会纪景云看到自己,不掷总归说不过去。若这花他没接住,两人岂非当众闹了个笑话......
正忐忑着,忽闻朱雀街左入口金鼓震天,爆竹裂空,整条街目光齐齐投向牌坊之下。只见神武卫持戟肃立,执事官引马开道。红枣骏马上的领头少年缓缓穿过彩旗,显现一张熟悉而意气风发的脸。
“小姐快看,是姑爷!”
顺着兰芷手指方向,那马上少年头戴簪花方翅乌帽,身着大红状元袍,笑时眉宇间英姿勃发,抬手拱礼时气态轩昂如鹤。朵朵鲜花雨点般砸在身上,他依旧视若无睹面不改色。
紧随状元其后立于马上的,便是榜眼探花,马后随行还有十二名青袍进士。霁月仰头远远打量了下他们,笃定道:“皆说探花是所有进士中最俊美的一位,可奴婢觉着,都不及姑爷举世无双!”
舒茉望着马上翩翩少年郎,从前只觉他素衣温润无尘,不想一袭红袍衬得他愈发透出男子气概,倒是不一样的情致。这么想着,脸颊便染上两抹红晕,她垂眸温语:“还没成亲呢,就一口一个姑爷,让旁人听了笑话。”
兰芷与霁月会心一笑,嘴甜道:“小姐可是害羞了?京中谁人不知您与纪公子婚约在身。这下纪公子中了状元更是风光无限,只怕不日便要迎娶小姐进门。奴婢与霁月不过提前改口适应一下~”
三人说笑着,楼下欢呼声渐渐响亮。舒茉回头望去,走马观花的队伍已临近跟前。她目不转睛盯着纪景云待他抬头,手握着玉兰花心跳得厉害。似是心有灵犀,马上的人抬头一瞬便寻到她,不待舒茉掷花相赠,他已从袖中取出一朵白瓷芍药,只见其顺风一扬,舒茉微微伸手,便将花儿稳稳捧在怀里。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入目间旁无他人,四下皆唯彼此映在眸光中。
众人羡慕的目光随着那朵白瓷勺药,定睛在二楼这位容颜姣好的女子身上。感叹能得状元郎大庭广众之下偏爱,何其有福。纪景云垂头笑了笑,其实该说有福气的是他,得遇一位如此贤淑恣意的姑娘,不嫌他家世低微不求他鱼跃龙门。而自今日起,他终于有足够能力可以保护她。
状元游街后在家中稍作休整,之后需在酉时前入宫赴天子举办的琼林宴。
纪府此时沉浸在一片喜气中,张灯结彩,采买置办,仆人忙碌身影遍布府邸各处。状元及第不仅能得天子授官,还另获赏一处宅院外加金银若干。唐氏这段时间要忙着准备给建德侯府的聘礼,要为纪景云筹备状元宴,还要尽快修葺好新宅子,将来直接迎娶舒茉入新府。
纪景云站在屋檐下瞧着母亲手忙脚乱,却觉欢喜。唐氏一向闲不住,近来喜事接连盈门,她情绪且能欢畅许久。待舒茉进门母女俩作伴笑语添香,这个家便更有人气。他忽觉人生渐次圆满,父母康健在堂,妻子温柔在侧,将来......还会得稚子绕膝。
顾安穿过庭院来至身畔打断他的白日梦:“公子,胥宴公子到京中了。”
纪景云脸色稍稍一沉,心头萌生一丝不安。仰头见天色尚早,他留顾安在府上接应,只身帏帽覆面来到一处院户。
来至院中轻叩两声门,房内传来一男子警惕发问:“何人?”
“是我。”
胥宴将门轻启一道细缝,看清来人忙迎纪景云入门。待关上房门,他回身叩拜:“拜见七皇子。”
眸底凝结一层冷霜,纪景云抬手扶起他:“我说过,永远不要这么叫我。我只有一个名字纪景云。”
胥宴闻言略显失落,无奈颔首:“是,纪公子。”
二人落座屏风后软塌静默无言,直至煮沸的茶壶冒着白汽顶开盖子,发出急促碎响。纪景云率先开口:“胥宴公子来京都寻我,可是有何要紧事?”
胥宴恭谨为他置一杯茶于桌上,沉重道:“回殿......纪公子,陛下近日病重,将政务全权交由大皇子处理。岂料大皇子瞒着陛下暗中集结各处人马调往边境各州,不知是何居心。而今襄国即将大乱,陛下特谴属下来接您回去,承继大统以安民心。”
纪景云目光凝滞杯中茶沫,思绪随着水纹溯流而上。当年他还是个六岁孩童,田野闲玩险遇野狼扑食,被十五岁的胥宴所救。原以为是路见不平的侠客,却被告知他是保护自己的暗卫。而自己,正是襄国遗落民间多年的七皇子上官宸。
这对年幼的纪景云来说无疑天方夜谭,他生在淮阳长在淮阳,怎可能是邻居口中粗鄙野蛮的襄国人。他啜泣着趴在母亲膝头哭诉,却在母亲摇头否认中,窥见她眼底零星泪光。自那刻起,纪景云一夜之间长大了。他认真读书不再惹长辈生气,康国所有习俗节日他皆熟背于心,貌似这样他就能彻头彻尾,变成一个与父母一脉相承的康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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