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安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无字木牌。这时,窗外传来家丁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自六日前被软禁以来,他每日为老夫人诊治,病情虽稳步好转,赵谦却始终不肯松口撤销草药禁令,甚至不许他与疫棚传递消息。
这日辰时,拾安刚为老夫人推拿完足三里穴,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他正准备叮嘱侍女按时煎药,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赵谦带着几位差役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拾安!你可知罪?”
拾安心中一沉,起身问道:“大人何出此言?我专心为老夫人诊治,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赵谦冷笑一声,挥手让差役拿出一叠纸,“你自己看!疫棚十余人联名指证,你不仅蓄意延误老夫人诊治,更借治疫之名,行谋利之实,私囤官府征调的草药高价售卖,对贫民区别对待,不仅索财,甚至用劣等草药敷衍重症,唯独对行贿者悉心施治!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拾安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余人的名字,旁边按满了红手印。他快速扫过内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纸上的 “罪状” 句句诛心,且都捏造得有模有样:“拾安私藏官府调拨的紫草、生地,以每两五贯钱卖给贫民,没钱者不给药”“收受粮商张大户十石大米,优先救治其家仆,放任贫苦患者等死”“用路边野草掺水芹根冒充特效药,导致三位重症患者殒命”“明知老夫人病重,却索要百两白银诊疗费,未遂便故意拖延用药”…… 每一条都紧扣“借疫谋私、草菅人命”,远比 “收受钱财、偏爱贫民”更具煽动性,也更易让不明真相者信服。
“这是伪造的!” 拾安将纸扔在地上,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官府从未调拨过草药,我更未私囤售卖!而且,何来索要百两白银一说?”
“伪造?” 赵谦弯腰捡起纸,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这上面有疫棚助手、患者家属,甚至曾受你勒索的贫民指证,十余人证词环环相扣,还有人能拿出你收钱的凭据,你还想狡辩?”他招手让门外的人进来,“你自己问问他们!”
门帘被掀开,十余人鱼贯而入,站在赵谦身后。拾安扫过他们的脸,心一点点沉下去,里面有两个是他最初教过辨识草药的助手(周福、吴栓),有三位是曾受他救治的患者家属(孙老实、吕婶、郑老汉),还有五个是之前在疫棚帮忙、偶尔抱怨过草药不够的百姓(冯二、钱贵、马六、宋嫂、霍老栓),最后一个是从未见过的陌生汉子,自称“被拾安索过钱的贫民”(柴五郎)。
“孙老实,你说我收了你五贯钱才肯给你妻子用药?”拾安盯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妻子染疫时,疫棚草药紧缺,我用的都是自己从青龙镇带过来的草药,甚至连你送来的蔬菜都婉拒了,你怎能……”
孙老实猛地抬起头,眼神躲闪,却硬着头皮哆哆嗦嗦道:“那…… 那日你说我妻子病情重,必须用贵药,我凑了五贯钱给你,你才肯把紫草拿出来……” 他裤腿微微发抖,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你胡说!” 拾安上前一步,却被差役拦住。他转向周福、吴栓:“你们跟着我学了半个月草药,疫棚的草药有多紧缺,你们最清楚!我连重症孩童都舍不得多用紫草,怎会私藏售卖?”
周福梗着脖子道:“你就是藏了!那日我亲眼见你把老郎中从城外采来的紫草锁在木箱里,后来就有人说你在私下卖钱,我还看到你收了粮商张大户的大米,让他的家仆插队诊治!” 他不敢看拾安的眼睛。
吴栓也跟着附和:“对!我还帮你送过药,你让我给城西的贫民送药时,特意叮嘱没钱就别给足量,有一次还让我把野草掺进药里,说穷人体贱,凑活吃就行……”
吕婶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巾:“小师父,我本不想说,可你不该收我两匹布才肯救我老头子!这布巾就是你当时包药给我的,上面还沾着你说的特效药的粉末,结果我老头子喝了药,病情反而重了……”
郑老汉低着头,声音沙哑:“我孙子高烧不退,你说要三斗米才肯优先诊治,我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最后还是你用劣药敷衍了一下,差点没救过来……”
陌生汉子柴五郎也上前一步,指着拾安道:“我是城外的贫民,我妻子染疫,你要我拿出一贯钱才肯给药,我凑不齐,你就不管不顾,还好我后来找到别的郎中,不然我妻子早就死了!”
剩下的冯二、钱贵、马六、宋嫂、霍老栓也纷纷附和,有的说拾安收了他们的鸡、鸭,有的说拾安让他们帮着干活抵药费,甚至有人说曾看到拾安把官府 “遗漏” 的草药偷偷埋在城外,准备日后高价出售。
十余人的证词相互印证,细节详实,仿佛真有其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拾安困在中央。
拾安看着眼前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颠倒黑白的证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阿成冒险爬墙来报信时说的话:“小师父,赵谦派了人去疫棚,没钱的给钱,不要钱的就威胁抓家人、毁田地,好多人都被吓坏了……”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恐吓,没料到赵谦竟如此处心积虑,连 “证人” 和 “证据” 都准备得这般周全。
“还有更确凿的证据!” 赵谦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拾安面前,里面装着些干枯的野草,混着少量干枯的水芹根,还有一小包褐色粉末,“这是从你在疫棚住的临时棚屋里搜出来的!野草是你用来冒充特效药的,这包粉末是你给患者用的劣药,郎中已经查验过,里面混着有害的草籽,长期服用会加重病情;另外,我们还在你床底搜到了半袋大米和几匹布,都是你受贿的赃物!”
拾安看着布包里的东西,瞬间明白过来,这全是赵谦精心布置的伪证。那野草和草籽粉,是从城外荒地里采来的;大米和布匹,大概率是从疫棚百姓送的慰问品里偷拿的。
“这不是我的!”他急忙辩解,“我给患者用的草药都是亲自分拣配伍,怎么会有有害的草籽?那些大米布匹,是百姓们自愿送来的,我一直存着准备分给大家,从未据为己有!”
“郎中已经招了,老夫人前几日喝的药里,确实混有这种草籽粉!” 赵谦眼神阴鸷,“你以为他会帮你?在松江府,我要他说什么,他就要说什么!至于那些慰问品,谁能证明不是你勒索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老夫人…… 老夫人气息越来越弱了!”
赵谦脸色骤变,推开拾安就往外跑。拾安心中一紧,也想跟着去看看,老夫人昨日还能轻声说话,怎会突然恶化?可他被差役死死按住,只能听到厢房外传来郎中的惊呼、侍女的哭声,还有赵谦愤怒的咆哮:“都是这妖僧害的!用劣药耽误病情,还敢索要钱财,我要他偿命!”
片刻后,赵谦浑身散发着寒气走回来,双目赤红地盯着拾安:“我母亲走了!都是因为你借疫谋私,见钱眼开,故意用劣药敷衍,耽误了最佳诊治时机!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老夫人的死与我无关!” 拾安挣扎着喊道,“她的病情本就危重,我已尽力用现有草药救治,每日推拿穴位从未停歇,怎会突然恶化?定是你们换了药!”
“怎会突然?” 赵谦打断他,对差役下令,“把这妖僧押下去!即刻包围疫棚,将他的罪证和赃物公之于众,再把他捉拿归案,听候发落!”
差役们上前,粗暴地将拾安的双手反绑,推搡着往外走。拾安挣扎着想去取放在床头的应急穴位图,却被差役一脚踹在膝盖上,踉跄着跪倒在地,穴位图掉在地上,被差役一脚踩住,碾得粉碎,那是王克明临别时所赠,如今成了满地废纸。
穿过通判府的庭院,拾安看到老夫人的遗体被抬往正厅,白布覆盖着她的身形,像一块沉重的阴影。他心中满是苦涩,应该是老夫人染疫期间,府中郎中为表重视,盲目使用各类温补名贵药材,与体内湿热毒邪相悖,导致 “闭门留寇”,毒邪排不出去;他改用清解草药时,毒邪已深,虽能缓解表面症状,却无法逆转脏腑损伤,才导致如今毒邪攻心而亡。
可如今,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他身上,扣上 “借疫谋私、草菅人命” 的罪名,百口莫辩。
差役押着拾安往疫棚走去,沿途的百姓看到他被绑着,还看到差役手里拎着的“赃物”和“劣药”,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纷纷。“这不是救了好多人的拾安小师父吗?怎么成了贪财害命的妖僧?”“你看那些钱和布,还有有害的草药,怕是真的借疫谋利了!”“难怪之前有人说疫棚草药不够,原来是被他私藏卖钱了!”“老夫人可是通判大人的母亲,他也敢下手,真是胆大包天!”
拾安想解释,却被差役捂住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他看着百姓们从疑惑、震惊到愤怒、鄙夷的眼神,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那些他曾拼命救治的人,那些他曾掏心掏肺对待的百姓,如今却被伪造的证据和精心编排的谎言误导,对他唾骂指责;而那些真正作恶的人,却站在高处,享受着百姓的敬畏。
走到疫棚外,这里早已被二十余名差役包围,老郎中、渔民大哥、阿成等人被挡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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